春琴抄
一、初遇我是一个逃亡者,不,准确地说我是一只逃亡的鬼。
我活着的时候是一位翩翩公子,莫名其妙地被押到刑场,只一瞬间,我脖颈里的一腔鲜血便飞溅在天空中。莫名其妙。
鬼差来抓人的时候把我漏掉了。一只逃亡的鬼没有被捉必然有其看家本领,我没有,只是我可以穿梭于时空之间。
我以后就一直胡闹地乱闯,在吓死了几个心脏脆弱的人以后,冥府终于派了一个叫“黑无常”的高手来捉我,其地位大概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刑侦科的一把手。
他总是拉着一张长脸,穿着一身黑衣服,拿着一个非常没有创意的黑色哭丧棒。
由于我的腿快,他一直追不上我,我们俩就这样一追一赶地过了一千多年,直到中国没有了皇帝,直到人类圆了他们上天的梦,他还是没有追上我。
因为有了他,我的生活不再寂寞。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一首极好听的歌,它把我的灵魂,一直牵引到一棵大树下。
鬼没有实体,灵魂就是我的全部,所以我心甘情愿地被那棵碧绿的大树吸引,飘飘然地附了上去。
我陶醉地坐在树枝上,欣赏着这优美的歌声。
能唱出如此好听的歌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呢?因为我是个男鬼,自然一厢情愿地把对方想成一个美丽佳人。
我努力地往下伸着我的脖子,那根细细的树枝终于被我压断了。我“呼”的一声掉了下来。
眼前的是一个又脏又臭的小女孩,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各自为政在曲张着,像是蜘蛛的脚。
“嗨!”她晶亮的黑眼睛看着我,朝我打了个招呼。
我听了又要激动得哭起来,要知道多少年都没有人和我打过招呼了。
“小妹妹!”我尽量小心地问她,“你在这做什么?”
她偏了一下脏兮兮的头,看了一下地上的那张破草席,上面躺了一个干瘦的老人。
“爷爷,爷爷!”女孩推醒了躺在地上的老人,又指了指我。
她的爷爷从濒临死亡的睡眠中醒来,睁开混浊的老眼,看着他的孙女,接着看到了我,然后就像我见过的别的人一样,瞳孔缩小,口角流沫,腿一蹬就死了。
我的华丽登场,竟然吓死了她的爷爷。
二、夏洛
不要哭啊,千万不要哭!我最怕女人哭了,就算是这个脏脏臭臭的小破孩我也害怕她的眼泪。
然而女孩并没有哭,只是轻轻盖上了爷爷的尸体。
“你叫什么名字?”我这个始作俑者实在是不能把她扔下来一走了之,只好心虚地问她。
“我没有名字!”开始有泪水流过她满是泥的小脸。
我望着她的蜘蛛头,突然想起看到过的一个童话,叫做《夏洛的网》,是一只蜘蛛和一只小猪的故事,那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蜘蛛最后用她的生命拯救了小猪,使它逃脱了被宰的命运。
突然,我说:“你就叫夏洛吧!”我心中的夏洛就是她这个样子,一只脏脏的可怜的小蜘蛛。
“好!”她的小脸上有种绝决的神色,“那我就叫夏洛!”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牵着夏洛的手往城市里走去,“我去帮你找个好人家!”就算她唱歌再好听,我也不能留她在身边,因为我只是一只鬼。
天完全黑的时候,我把她放在一扇朱漆大门外,那是一家教坊的门口。除了这里,没有地方能够收留夏洛,而凭她的嗓子,一定可以有辉煌的人生。
“夏洛,你要唱歌,你就能活下去!”
夏洛在黑夜中,顶着蜘蛛头,晶亮的眼睛望着我,似乎舍不得离开。
我戚戚地站在门口,我没有办法,我只是一只逃亡的鬼,怎么能给她幸福?
送走夏洛,转眼我就将这件小事忘到了脑后,毕竟我已经存在了千百年,要记住每一件发生的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只有她蜘蛛脚一样蓬乱的头,偶尔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夏天的时候我喜欢待在扬州,扬州这样的好地方,有美丽的歌女,华丽的画舫,丝竹桨声,烟波缥缈。
这天夜晚我悠闲地躺在画舫上面听歌女唱歌。她们唱什么的都有,但是更多的都是唱一个叫做柳永的人做的词,唱什么“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我这才知道自己这次是在北宋仁宗年间。
不远处的画舫中响起一阵清亮的琴声。那琴声一响起来,周围的丝竹声顿时都被压了下来,琴声百转千回,丝丝入耳,往往竟在不可能之处转了音律,到后来,简直就是百花齐放,似乎不是一把七弦琴,倒像是七八把琴在合奏一般。
我又被这样的歌声吸引,满脸泪水身不由己地飘向不远处的一个画舫,十年以前,我也曾经被这样的歌声弄得魂不守舍。
我趴在画舫顶上,那女子的歌声婉转好听,高处如高山流水,低处是百转千回,天籁之音。我全然被歌声吸引,根本没有发现,周围的空气都有些变冷,有人,不,有鬼正渐渐地接近。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歌声渐渐低落,似乎唱歌的人越走越远般,紧接着琴音也是如若游丝,终于一个起伏,达到一个高音后“铮”的一声停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圆月松涛,我静静地坐在船舱顶上,不知身在何处。过了一会儿,方回过神来,只觉得似乎刚刚去了瑶池仙境游历了一番。
可是一转头,我就吓了一跳,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又黑又长的驴脸,上面兀自挂着两行泪水,使这张脸看起来更加丑陋不堪。正是我的老朋友黑无常。
果然玩物丧志,为了贪图一曲琴音,终于栽倒了他的手里。我刚想逃,谁知他“哇”的一声拽着我的袖子大哭起来:“我,我想起了我活着的时候了!我活着的时候叫殷曹升,那个时候虽然痛苦倒也自由!”
“殷曹升?”
“这唱歌的人是谁?我一定要看看!”黑无常说着抹干眼泪,透过仓顶的缝隙拼命往里看。
我自然也按捺不住好奇,和他一起努力地伸着脖子。我们看到了一个嫩绿的裙角和一又黑亮的眼睛。
“喂!你不捉我了?”我悄声问老黑。
“我休年假呢!”
我呆了,一首曲子把个地府的鬼差都听得有了人味。“谢谢你,老黑!”
“叫我老殷!”
至此我结束了千百年来被追逐的生涯,因为我们都在同一天找到了比奔跑更能排遣寂寞的事情。
此后我和老殷就如同现在的小破儿孩追星一样狂热,只要那少女的七弦琴一响,我们俩就会同时出现在附近。有的时候是与蝙蝠在官宦人家的桂花树上,有的时候是与金鲤在冰冷的湖水中,反正我们是无孔不入,无缝不钻,就是为了听到那天籁般的琴音。她的七弦琴上牵系着我和老殷的喜乐悲哀。
随着天气转凉,桂花飘香,老殷终于在一个月夜和我道了别。“我的假期完了!”他说了一句就耷拉着脑袋走了。虽然他的面色天天都像是我欠他钱一样,可是他走了,此后我就只能一个人形影相吊,赏词听歌了。
作为那个少女的死忠歌迷,我还是知道她一点底细的,她似乎是当红歌馆中的一个歌女,别人都叫她夏姬。
我最迷恋的还是夏姬的琴音,每天在她的房梁上徘徊,不愿离去。但是有一天我听到一个名字的时候,我又一次从高处落了下来。我听到一个小丫鬟叫她:“夏洛!”
三、倾心
我抬眼看眼前的少女,她的头发像丝一样柔亮而美丽,她的脸也透明白皙,一点也不像是我记忆中那个顶着蜘蛛头的,肮脏的小女孩。不对,不对,一定是错了。
虽然明知道夏洛这样的名字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朝代,可是我还是选择性变白痴。
我刚刚要跟着那个小丫鬟走出去,就听到夏姬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了起来:“你这次摔得痛不痛?”
我瞪大眼睛回头看她,满脸惊讶:“你还记得我?”
“当然!”夏姬的黑眼睛眯着笑了一下,“你吓死了我爷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只是记得我吓死了她的爷爷?
我们的重逢终究是一件好事,可以最近距离的听她练琴,我没有想到的是她在音乐方面会达到这样高的造诣。
她在我心中一直是个脏脏的小蜘蛛的模样,我忘了时间的魔力可以让一个小破孩变成仙女。她笑的时候脸上有好看的酒窝,我看着看着就要溺毙在里面。可是转眼我的心就沉了下去。因为我是一只鬼,除了欣赏她的琴声,我又能干什么?
不知不觉我已经在北宋停留了一年,我每晚依偎在夏洛的春琴旁,桂华流瓦,烛影摇曳,我忘了时间的存在。
一个男鬼遇上一个女人该怎么办?没人告诉我。故事里有女鬼和书生的传说,大都以挖心破肚结尾。不,我不要和夏洛有这样的结果。
夏洛除了唱曲,还得写词。在竞争激烈、新人辈出的扬州城如果不时时努力的话,转眼就会被这繁华淹没。
“你去帮我看看,将来有什么好词令,可以编曲的?”她已经不拿我当外人。
然后我就跑去未来看了一圈,自信满满地回来了。“咳!”我清咳一声,“北宋有一个叫苏轼的,在词的方面造诣最大。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不行,不行,这太豪迈了!”
“那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也不行!”她歪着头,“这太孤芳自赏!”
“那我就唱最近流行的!”我急忙哼着我在马路边听到的歌,“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夏洛的脸“唰”的一下就青了。
我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这个太前卫了 “我,我还知道一首老歌,我改了一下!”
我清清嗓子又开始念了起来:
“直至河水逆流而上,
青春世界停止梦想。
直至那时,直至那时……”
我越念脸越红,空气越热,因为这是我一直想对她说的话。
“停停停!”夏洛说,“这个铺垫太长了!”
最后她选了一首晏小山的词,她听了这词的时候眼角就开始有泪流出,似乎触动心事。我在旁边一声也不敢吭。
我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把夏洛送进这样的地方,或许我当时把她留在馒头店外更好一些。
正自惆怅着,就觉得有人轻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老殷!一年没见,他的脸又长了几分,还是穿着他那倒霉的制服,拎着黑色的哭丧棒。
他破锣一样的声音直直地问我:“你恋爱了?”
我听了脸“腾”的就红了起来,周围的空气变热,千百年来,老殷最了解我。
老殷看了我一眼,不发一言就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对着他的背影喊。
“没结果的!”他最后给了我重重的一击。
其实我也没有要什么结果,我望着金碧辉煌的屋子里的夏洛,她看起来离我是那样的遥远。 四、离别
夏洛的名声随着她琴艺的提高而与日剧增,她的房间换了又换,终于换到最华丽的一间,夏姬的名字就像是一副烫了金子的招牌,听她曲子的人要有一掷千金的豪迈。
随着人气渐旺,我出现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忙碌的夏洛有时会忘了我的存在,可我没有怨言,能远远地望着她就够了。我一只鬼,什么也不能给她。
这期间老殷几次游说我转世投胎。“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他的长脸现出一种凄哀的神色,“等到那个小丫头死了吗?”
“大概吧!”也许不是死,是等到夏洛真正得到了幸福我才会走。望着夏洛青青的发角,我走了,她怎么办?
夏洛在昏黄的烛光下,调了调七律,轻声唱起歌来,缓缓的,如流水般的琴音在夜色中流淌。时间似乎就停留在这琴音中,不见草长莺飞,不见流萤菲华,只余这一天一地,一人一鬼。
然而,我终究还是错了。
夏洛在我的眼中日益开心起来,笑意总是在她的嘴角荡漾,连带着别人也会受到传染。
“老鬼!”夏洛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袍,在雪地里被映衬得和红梅一般,脸上写满了幸福的神色,“我要嫁人啦!就是俨公子,过一个月他就会从东京城过来娶我了!”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湿冷,雪下得更大了,我抬眼望了望天空,天空是灰蒙蒙未知的颜色,雪花在我的头顶纷飞,像是精灵在舞动。大雪似乎要掩盖一切。
我是鬼,鬼并没有眼泪。
所以老天替我哭了。
我要嫁人?你不开心是不是?要是你不开心我就不嫁了!”
“不,不是!”我突然觉得很平静。我何尝不知道,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子来说,这是最好的归宿。待到黄花满面还要卖唱,才是真正的可怕。
“我的将来是怎样的?”她一下来了精神。
“很幸福!”我笑着对她说,“我说的话,你可会听?”
“会听!”她笑着抹干了眼泪,坐了起来,“十年以前,你最后告诉我要唱歌才能活下去,我就努力唱,果然健康地活了下来。”
“你并不比别人少什么,低贱什么,任谁欺负你都不要受他的气!”
她调皮的朝我吐了一下舌头。
我看了她一眼,别过头,轻声说,“我要走了!”
“你不来看我嫁人?”夏洛吃惊地叫道,“不想看我做新娘子?”
“有一只鬼在旁边的婚礼,还是不要了!”末了我又问:“什么时候行礼?”
“十天以后!”
“我会远远地看着!”我也只能远远地看着。
“那天你一定要来!”夏洛笑着对我说。
“我保证!当着月亮的面!”她听了这样的话又笑了起来,只要让她笑,让我做什么不可以呢?
然而当着月亮的面,我撒了谎。
五、失约
我去找老殷了,漫天漫地,发了疯一样地找。
“老殷!”我在黑黑的森林里找到他,他正在捉一只叫聂小倩的鬼。我发疯一般地抱住他的胳膊。“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富商的儿子的肥缺还有没有?”
老殷瞪着眼睛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说的话,过了半晌说:“你终于想通了?”
“是!”我点了点头,我不想再做别人人生中的过客了,我也想要自己的人生,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幸福也是真实的,不像现在,纵是拥有再久的光阴,我也无法真正的留住什么。
“那十天以后的晚上,你来乱葬岗找我,我带你去投胎!”老殷说着站了起来,又要去追聂小倩了。
“老殷!”我站在雾茫茫的林中悲哀地问他,“如果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了别人该怎么办?”
“啊哈!”他耸耸肩,摊开双手,无奈地说,“这是一个千古的难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千古的难题吗?再过十天,我的生命中就不会有夏洛,夏洛的生命中也不会有我,我们的人生的轨迹再也没有重合的可能。我就会在另一个时间空间中,再也听不到她的琴声,再也看不到她的笑脸,隔在我们中间的是比生死更难逾越的荡荡的时间的长河。
十天的时间转眼就溜走,我和老殷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乱葬岗的风很冷,我默默站在冷风中,等待着另一个生的机会。
“走吧!”老殷催促着我。
然而我的脚像生根一样没有动,我突然后悔起来,今天是夏洛成亲的日子,我多么想看看,想看看她穿着红色喜服的样子。
“老殷!”我小声地说,“我想去看看她!”
“你都要投胎了,还有什么留恋?”老殷说着用哭丧棒在空中一划,我的面前就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小路。
那是一条黑暗的,不知通向何处去的路,我望着这条路苦笑了一下,“这就是黄泉路吗?”
“不错!”老殷点了点头。
“可是有孟婆汤喝?”
“那是忘忧散,喝了才可以开始新的人生!”老殷说着面色越来越沉重。
忘忧散?我望着天空中清冷的圆月,我活着的时候没有多少快乐,但是死了以后反倒拥有了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沉默而好心眼的老殷,快乐而善良的夏洛,那美丽的琴音,我突然不舍得忘记他们,如果我忘记他们,我的存在也就一样没有了价值。
“老殷!”我一把挣脱了他的手,“要是我没有看到夏洛做新娘的样子,一辈子都不会瞑目的!”
“喂,你回来,错过了这个机会就没有第二次了!”老殷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了起来。
一眼,一眼就足够了。
然而我赶到那个庞大的庭院的时候,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
依旧是青梅煮酒,依旧是清歌慢语,大门紧闭。
我愣愣地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中,不知所以。
面前两扇朱漆的大门紧闭,我错了吗?今天该是夏洛成亲的日子,怎是如此冷清?
黑夜中的雪地上,一个穿了红色喜袍的,盘着头发的少女,衣裾随着冷冷的夜风飘扬。
“夏洛?”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脸白得可怕,完全丧失了往昔的神采。
那样的红色衣服,与白雪映衬起来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俨公子?”她的声音像是没有灵魂一样从黑夜中飘了过来,“是你吗?你终于来了!”
我急忙飞奔过去,一把抓住她,“怎么了?夏洛?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今天成亲吗?”
然而夏洛只是用那空洞的大眼望着我,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不来了,他赎我出去不是为了娶我!只是为了一辈子唱歌给他听,当他的奴隶!”
我一把把夏洛抱在怀里,怎么会这样?我的夏洛,她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出类拔萃,怎么就不能嫁到一个好人家?她比别人少了什么?
夏洛在我的怀里抽泣起来,“你看,我一直听你的话,别人欺负我,我就不会再理他了!”
我听了眼里又有些濡湿。
她又继续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自尊,可是他们还是要夺去~”
“夏洛,夏洛!”我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没有把你放到教坊门口就好了!哪怕是馒头店的门口也是好的!”
“不要离开我!”夏洛伏在我的怀中,小声地哭了起来。夜是那样的静,雪是那样的白,我的心是那样的冷,我想起老殷,他还在黑夜中的乱葬岗等着我回去,那是我唯一的一次投胎的机会,然而我回不去了!
我抱着夏洛,久久不愿松开,老殷,对不起了,我这样的鬼,这样没有用。
六、相守
夏洛当天晚上就发起烧来,一直到春天才有了些起色。她终于可以忘记那些往事,继续唱歌弹琴。我还是一如既往的陪伴她,听她那美丽的歌声。
然而我的痛苦又增多了一些,因为自那个雪夜之后,不知为什么,我丧失了穿梭于时间中的能力,我再也不能看到未来或是回到过去。就这样,我就一直留在夏洛的身边,转眼间两年就过去了,期间那个俨公子来过。
那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意气风发。我看到他的样子,突然别过头去,他的样子,太像一个人了,一个我最熟悉,却又不敢认的人。
不过他来了却再也没有提到婚事。
夏洛渐渐的不唱曲了,专攻琴艺,使她那一把春琴上似乎牵系了天地万物的声音,往往琴音一响,就如百花齐放,绚烂得令人不能自持。
她渐渐名满扬州城,人人都知道扬州有一个能弹神曲的夏姬。
我们在一起笑笑闹闹,看烟花,放焰火,赏秋月,着实过了两年好日子。
“夏洛,你也许该去找个人嫁了!”一天闲下来的时候我对她说。
“不了!”夏洛笑着说,“我已经不想嫁人了。”
“可是你不能就这样虚度了人生!”我急忙教育她。
“人生有许多定义,不是用嫁不嫁人能衡量的!”夏洛一边抚琴一边回答我,“而且如果用自尊才能换得自由,那我还是不要了!”
我听了这话,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虽然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已经渐渐长大了,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的成长似乎比我还要快一些。
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夏洛了。
也许,也许这样也好,我们就这样吟歌唱曲,就这样一直在一起,直到地老天荒。
我本来以为这个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结束在平静而优美的琴声里,我和夏洛会一直待在一起,每天吟歌唱曲,过着快活的日子。
然而在一个夏日里,几个差役带走了夏洛。
“一定是搞错了,他们说我私通朝廷重犯!”她走的时候朝我笑笑,拉着我的手,“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那天的夏洛很美丽,白色的纱裙把她映衬得像仙子一样。但是我却无法放心,我死过一次,就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当初我站在法场上的时候甚至还以为这是一场闹剧,然而怎么样呢?我的头掉下来的速度简直令我惊讶。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变幻莫测。
果然事情远远不像夏洛想象的那样简单,她不知道政治有的时候比男人还要坏。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她坐在囚车里,穿着犯人的衣服问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我与俨公子私通?”夏洛说着就哭了起来,“看来我还是错了。我的错就在曾经想着借别人的力量脱离苦海……” 七、再见
夏洛被押到了东京城,关进监狱,那阴森森的地方由于积怨太多,被好多道士布了界,我这个只会逃命的鬼根本无法进去。
“夏洛,我一定会想办法来看你,你不要害怕!”
“我不会害怕的!”夏洛被两个凶狠的差役架进了那黑色的大门,她美丽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
门慢慢地合上了,我再也看不到夏洛了。我蹲在石阶上又哭了起来。
夏洛,夏洛,我根本就没有办法帮她。
我开始每天想办法进去,挖空心思往里钻,专门抬死人的门我钻过,可是根本就没有缝隙可寻。
监狱那高高的灰色的围墙,分隔了我和夏洛。
我只知道,里面怨气惊人,这样的地方,活人待久了也会变成死人。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围着牢房转了两个多月。我越来越焦急,甚至连性格都有些变化。终于有一天,我满身的怨气引来了专门捉鬼的黑无常。
“原来是你!”老殷看着我诧异得要命,“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么大的煞气?”
我急忙简单地把情况和他说了一下,让他帮我想个法子进到这该死的牢房里去。
“这个好办!”老殷得意地笑了一声,挥舞着手中的哭丧棒,一会儿我们就突破了大门。
这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惨淡的月光下,一条条黑色的,布满泥水的通道不知要通向哪里,通道的两旁就是一个个监所,里面有或坐或躺的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的人。
“老殷!”我用袖口掩住刺鼻的霉味,“她一定还活着!”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找夏洛,两腿发软。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我放弃希望的时候,我听到一个细若蚊蚁的女子的歌声:“直至河水逆流,直至青春世界停止梦想,直至那时,直至那时……”
我听了这歌声,胸口似是遭了大锤一击,没有错,没有错,这就是那首我没有唱完的歌。
我颤抖着顺着歌声摸了过去。
唱歌的人衣衫破烂,蓬头垢面靠在牢房的草垫子上。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使她的乱蓬蓬影子映在发霉的墙上,活像一只蜘蛛。
“夏洛!”我望着她,声音哽咽起来。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只有两个月没有见,我的夏洛居然会变成这样。那个抱着春琴的明媚少女已经不见了。
“夏洛!”我急忙去看她有没有什么事,她的脸脏脏的,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一如往昔。
“老鬼?”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很艰难的动了一下,看到我,笑了一下。
“你看我,听你的话不是?我一直没有害怕!”夏洛说着叹息了一声,“可惜我那天没有听完那首歌……”
“夏洛,出去我一定全唱完给你听!”
夏洛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现在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我看着她的胳膊,上面全是伤痕,已经看不出肌肤原来的颜色。
夏洛似乎看出来了我的心思,“他们逼我承认我和俨公子私通!”
“老殷,老殷,我们这就带她走好不好?”我祈求一般望着老殷的长脸。
然而老殷的面色沉重得可怕,“我只能带走死人!”
我的心似乎突然之间被撕成一片一片的,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我望着眼前生不如死的夏洛,突然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我拉着她的手,“夏洛,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夏洛点了点点头。
“夏洛!”我说着鼻子酸了起来,“我会一直陪着你,你死了,我就和你一起去投胎,这样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你在说什么?”就在我悲痛欲绝的时候,老殷对着我的屁股就来了一脚。
我一下趴在了地上,沾了一脸的泥。
“人活着就有办法,你居然让她死?”老殷说着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真的?”我在瞬间就觉得老殷的形象格外高大伟岸起来。“老殷!我爱死你了!”我说着扑了过去,老殷则鬼叫着跑远了。
我们身后的夏洛,像是一只脏脏的小蜘蛛的夏洛,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出了监狱的大门,我开始百般打听,“老殷,你要从何处入手?”
“哎呀!说你死脑筋!”老殷说,“在冥府,你要是想行个方便,要是想投个好胎就要去找判官!”
“你的意思是说?去贿赂官员?”
“不错!”老殷的丑脸笑得和花一样。“我们去找当今的皇上。他最近好像有些烦恼的事,也许夏洛可以立功也说不定!”
我这才知道,在我这围着监狱大哭小叫的两个月里,东京城来了一个异国的艺人,琴艺无人能及。说是切磋,宫里的御用乐师都被他比了下去,皇帝老儿的脸简直是大大的丢尽了。
“要是夏洛输了呢?”她毕竟是一个才刚满二十的少女。
“怎么也要赌一赌!”我们没有退路。
皇宫里,老殷带着我七拐八拐的走到了御书房外面。
“你不会要直接把他叫起来说话吧?”我颤声问。怕是那样的话夏洛没死他就先被我们吓死了。
“托梦!”老殷说。
“你?”我指着他。
“你来吧!”老殷推了我一把。“别告诉我你除了跑就不会别的?”
我只好无辜地点了点头。
老殷的脸色越来越黑了。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经过了一阵心里斗争,耷拉着脑袋,“认识你算是我倒了八十八辈子的霉!”说着他扭身一转,再转过来的时候身上的黑色衣服已经变成了五颜六色的云纱,发式也变成了女子的高高的云髻。
八、广陵
我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丑的女人。老殷黑粗的身上套着一层一层的七彩的云罗,像是破布条一样围不住他的身体,他坦胸露背,还是一样又黑又长的驴脸,脑袋上顶着一朵硕大无朋的花。
“你变的这是什么?”今天晚上我受了两次强刺激,不敢保证自己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
“当然是瑶池仙女!”老殷说着袅袅婷婷,扭着粗壮的腰肢往仁宗身上一扑,“呼”的一声就消失了。
那皇帝老儿的脸上立马出现了痛苦的神色,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淌了下来,一看就知道是做了噩梦。
过了不知多久,老殷从他的身体里又分离出来,扶了扶头上的大花,气喘吁吁的道:“搞定!”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地,那边的皇帝一下坐了起来,扯着脖子大声叫道:“来人啊,来人啊!”
哇!这么快就有成效了?
门外的小太监闻声跑了进来。
只听他继续说,“赶快,赶快去帮朕找个道士来,朕刚刚梦到母夜叉了!太可怕了。”
“是仙女,是仙女啊!”老殷在旁边不停地强调。
终于当他第三天做噩梦的早上,皇帝面如死灰,颤抖着开了金口:“帮朕查查刑部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做夏姬的歌女在监?”
“成了!”我和老殷听了相拥跳脚,夏洛这回有救了。
于是这件事就像一个传奇,风一般的传遍了东京城,人人交口传颂,说是母夜叉托梦给皇上,找到了全国技艺最精湛的琴师。
“是仙女,仙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老殷还在不停地强调。
可是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夏洛已经被接出了监狱,到御用的乐坊里养病,只等一个月以后一战。
那边仁宗已经夸下海口,说要重现传说中排场最大的蜀宫夜宴,让两位琴师表演,届时也让那位来自荒蛮之地的井底之蛙见见世面。
夏洛在乐坊里好吃好喝,渐渐又恢复了神采。
“谢谢你,老鬼!”她还是不能下床。
“你好好养病,到时候只要努力的弹琴就好了!”
夏洛听到这话,漆黑的眸子里一下就没有了神采,“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赢他!”
“你一定能赢!”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都没有底,我去偷偷看过那个琴师,是个西域那边来的中年男人,精通乐器,手里总是抱着一把奇怪的胡琴。
“他是什么样的人?”夏洛见我知情,急忙问我。
“叫沙夏·杨!”
夏洛听到了这个名字,眼里就像塞了两只椰果,“山下的羊也会弹琴?”
“那个杨好像是他自己取的我们这边的姓!”
“山下羊是不是很厉害?”夏洛怯怯地问。
“夏洛,你赢定了,一定能行的,因为他用的那把琴的琴弦都比你的短了几寸!”
夏洛听到我的话,几个月来第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
然而我却又犯愁起来,这不是一般的比赛,皇帝老儿为了挽回面子已经投入了这么大的成本,而且这还关系到夏洛的生死,我们必须要赢,没有退路。
这当然要有一首最好的曲子,一首没有任何人听过的绝世魔音。
可是当今被人弹遍的不过是教坊里的几首名曲,再就是流落民间的温软小调,哪里有那么有气势的琴音。
我蹲在房梁上想了一个晚上,又是一个秋天来了,朗朗的秋月中,我一筹莫展。
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一首好曲子,夏洛是输定了。
终于比赛之日临近,宫里有人过来问夏洛要演奏什么曲子。
夏洛似乎也很烦恼,只好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弹熟的几个乐目。
“不,不要这个!”我一把按住了她的笔,“这些都不配你弹!”
夏洛吃惊地望着我,“那你要我弹什么?”
“《广陵散》!”我知道只有这首绝世之音能够救她。
夏洛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说的可是真的?自嵇康死后,《广陵散》就成为绝世之曲,你到哪里去拿?”
“相信我,我自有办法!”
夏洛望着我点了点头,在那张淡黄色的花笺上写下了《广陵散》三个大字。
这一下就像是在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块大石,激起千层浪,《广陵散》将重现人间,整个东京城的上上下下都沸腾了,夏洛的名字不停地被人提起,这个年轻的琴师究竟是夸口还是真的有这样的琴艺呢?
每个人都在等着那天的到来,等待着已经失传了几百年的《广陵散》。
“你要到哪里去找《广陵散》?”老殷听到风声,过来问我。
“去魏晋,嵇康最后一次演奏《广陵散》是在临刑前,我去把它记下来!”
老殷听了面色一沉,“你这是在找死,你已经失去了自由的心,你在这个朝代已经有所牵绊,再回到过去你会神魂俱灭!”
“那还有什么办法?”
“我去!”老殷拍了拍胸脯。
“老殷,你可懂音律?”
“不懂!”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把乐谱写下来?”
他的脸泛上一层黑气,似乎终于有了一件他力所不能及的事,让他非常受打击。
我穿梭着时间回到了过去。
到了魏晋的时候嵇康正坐在高台上抚琴,旁边摆了一个木桩,那是断头台。
我在他旁边坐定,心里痛得难受,以前在时空中穿梭的时候我就像是一条在水里游泳的鱼一样快活。可是现在,我的心在不停地抽痛着。
嵇康宽袍大袖,头发高高的挽了一个髻,长长的美髯随风飘扬。
来看他行刑的人很多,他的弟子围了很大一圈,刑场之中哭声连天。
只见嵇康微微一笑,引宫按商,开始弹了起来。
我真的没有想到《广陵散》会是那样的曲子,他甫一弹起,只觉是一条小溪,汩汩而流,过了一会儿就像是波涛洪水,纷乱的琴声铺天盖地的淹了过来。
我强自集中的灵魂简直要被他的琴音震碎。
只见他双手灵动,十指纷乱,那琴音如风云际会,两军对垒,气势恢宏,似乎如兵戈铁马,如刀风箭雨,又如千百个勇士在呐喊呼啸,果然不是寻常的曲子所能及。
不愧是乱世魔音,这样宏大的曲子也只配在这样纷乱的朝代才能产生。
里面似乎有命运的捉弄,有沧海桑田的变幻,有人生的无奈,是恢宏的,壮丽的人生的咏叹调。
这,就是《广陵散》。
不知过了多久,我方回过神来,只见嵇康站了起来,伸手将古琴推落到高台下,摔得四分五裂。
他望着阶下琴尸,目光悲哀,摇头叹道:“《广陵散》就此绝矣!”
接着刽子手割断了他的头发,准备行刑了。
我还想凑过去问他有关演奏方面的事,突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又是在北宋,头痛欲裂,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急忙找到笔就开始写记住的一点点《广陵散》的韵律。
“你真是不要命了!”老殷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身后。
“怎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你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他黯然神伤。
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下次再去一定要想办法问问嵇康演奏的要诀。
老殷面色悲哀,“你的灵魂在魏晋被琴音震碎,所以又回到了这里,可是我不敢保证你下次去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老殷,我本来就死了啊!”我笑着指着他,在昏暗的烛光下,我的手竟有一只变得透明。
我急忙缩回手,别过脸不敢看他。
“这样也无所谓吗?”老殷的眼光是何等的毒辣。
我摇了摇头,为了夏洛,这算什么?我本来已经死了,就算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没有什么,只要夏洛能够开心的活下去。
“问世间,情为何物?”他叹了一口气走了,黯然消失在黑夜中。
我急忙继续趴下来写我的乐谱。
边写边笑,这个老殷,还会吟将来的诗呢。
九、神曲
然而,我把《广陵散》想象得太简单了。
夏洛按照我写的那一点点东西根本就无法弹出像样的乐章。
于是我又第二次,第三次的去魏晋,但是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往往嵇康演奏到了一半我就已经粉碎了。
最后,连夏洛都发现我的变化,“你怎么了?肌肤像透明了一样!”
“我在用美白的面霜!”我笑嘻嘻地回答她。
“效果不错啊!”夏洛拍着手,“哪天给我也弄一瓶!”
“好!”我不敢告诉她的是我可能就要消失了,再也不能陪着她了。
最可怕的是,《广陵散》只写出了一半的乐谱,还远远没有完成,可是我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要是这样消失了倒不要紧,可是夏洛怎么办?她与那个山下羊的比赛怎么办?
“老殷!”我握住老殷的手,正巧他今天有事过来找我,我有好多的话要对他说。
“你说吧!”老殷望着我,他也知道我想要和他说什么,毕竟我们已经有了千百年的交情。
“老殷!”我望着他黑黑的长长的脸庞,第一次觉得它顺眼起来,“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你看,你看我是一只多么没有用的鬼。”我说着又要哭了,“多么的自不量力,我居然想要抄了《广陵散》的乐谱回来,结果把自己搞成这样!”我紧紧握着老殷的手,“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和夏洛了!我不知道这半吊子的乐谱能不能赢了那个山下羊!可是答应我一件事,老殷!”
“什么事!”老殷的面色阴沉。
“帮我照顾好夏洛!”我说着声音颤抖起来,“她从小就那么可怜,长大了还被世人看不起,现在我又无法帮她,希望我消失了以后你能够照顾她,就算……”我小心地说,“就算她真的输了,你也要帮她找一个好的来生,最好是个富裕的人家!”
“如果有完整的《广陵散》乐谱你还会不会消失?”老殷问我。
“如果我不去魏晋,照照月光养养,大概再飘荡个百十年都不成问题!”我苦笑了一下,可是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完整的《广陵散》?除非嵇康在世。
老殷那张黑黑的丑脸却笑了一下,塞了一本书在我的手中。
我借着月光,颤抖着打开了那卷成一卷的草纸,上面写了两个大字“广陵”。
我的嘴张得足以塞下一只西瓜,不可思议地望着老殷。
我不敢相信,急忙翻了一下手中的乐谱,没错没错,里面的文字详细的标注了曲子的韵律,比我写的那些不知要详尽和深奥了多少倍。
“你是怎么办到的?”我简直是对老殷奉若神明了。
“呵呵!”老殷鬼笑了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嵇康说的最后一句话?”
“广陵从此绝矣!”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那就是说这乐谱在他行刑前不是被他毁了就是被人偷了!”老殷笑着说,“当然被他自己毁了的可能性最大,我就跑到他尚未入监的时候,从火盆里面捞出了这本《广陵散》!”
我听得目瞪口呆,为什么我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老殷,你太厉害了!”我又冲了过去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叫着躲开了。
我和夏洛,终于有救了。
拿到琴谱夏洛开始日夜操练起来。
《广陵散》是非常深奥的曲子,夏洛的年纪太轻,驾驭起来十分费劲。
可是这样的琴谱对于任何一个琴师来说都不啻于毒药,只要一沾就不会放手,夏洛当然也不例外。
她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身子依旧虚弱,不眠不休地弹着琴。
七天里琴弦不知断了多少根,终于有一天,琴弦没有断,夏洛终于弹出了完整的《广陵散》。
虽然没有嵇康弹得那样波澜壮阔,可是也足以令人心惊。
“我学会了,我终于能弹它了!”夏洛说完哭了起来,我才发现她的手上全是斑斑的血迹,她原本青青的发角也因为牢狱之灾和多日的辛劳泛出了灰白的颜色。
一夜之间白了少年头。
我不忍心再看她,急忙对她说:“歇歇吧,还有七天,你一定能赢的!”
只有《广陵散》这样的曲子才能让夏洛扭转劣势,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一起弹琴赏月,一起看花开花落。
剩下的七天里,夏洛在乐坊里不停地演奏着《广陵散》。
弹到第三天的时候,厨子做的饭菜没有吃了。
余音绕梁,三日不识肉味。
弹到第五天的时候,里面的乐师还有小厮都迷迷糊糊的了。
天籁之音,令人魂不守舍。
弹到第七天的时候,已经有一批一批的乐师和歌女要求告老还乡,还有人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终于到了最后一天,夏洛勉强地下了床,有人伺候她梳洗一番,给她穿上了好几层的华丽的朝服。
在远处的皇宫里,数不清的美食被端上了餐桌,大臣全都被请来听曲子。
传说中西蜀最豪华的夜宴正在百年之后重演。
席间有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男人,抱着圆圆的胡琴,在弹奏着哀伤的曲子,仿佛这繁华盛景都不关他的事。
最后的一搏已经开始了。
夏洛穿着金色的衣服沿着长长的回廊和石阶往宴会上走去。
我拉着她的手,一直陪她,她的手冰冷冰冷,这条路也似乎没有尽头。
“夏洛,要是胜了你会要什么?”
“要庶民的身份!”这是她一直渴望的。
“到时候我们在一起!”
“是啊,是啊!”夏洛朝我笑了一下,“到时候我们就开个馒头店!”
我听了笑了起来,“我做馒头,你负责吆喝!”
“我的吆喝声一定是最好听的!”夏洛说着吐了一下舌头,“就是不知道鬼做的馒头会不会有人买。”
“不要紧!”我又笑了一下,“可以卖给老殷,让他去批发,都卖给那些冥府的饿鬼也好!”
说说笑笑中,前面就是一片灯火通明,像是把天上的繁星都搬到了地上。
“快到了,我可能不能陪你了!”在那样金碧辉煌的宫殿,我这样的鬼根本就无法进去。
“我们拉勾,你要等我出来!”夏洛伸出了细细的尾指。
“不要拉勾了!”我见了面色一红,“我何尝食过言?”
“那我进去了!”夏洛说着回头看了我一眼,在宫女的陪伴下往前走去。
两边的宫女提着花灯站成两列,把庭院照得灯火通明。
夏洛像是蹬着彩霞的仙子,在灯光中越走越远。
我忽然舍不得她,急忙跟在她后面,离她近一些也是好的。
再往前走去,有两个太监拉开了两扇朱漆的大门。
大门里面全是一片金色,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像是把这世间最美丽的光都汇入这门中一般。
“你知道吗?”夏洛突然回头看着我凄美地笑了一下,“当初我要嫁俨公子,全是因为他长得像你!”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进去,大门关上。只余我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庭院中,反复咀嚼着她刚刚说的话。
外面桂花的香气随着夜色流动,一种无奈的悲哀却充满了我的心头。
这又怎么样?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我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感到欲哭无泪,感到我这个一向自由的鬼也受到了命运的捉弄。 十、决战
琴音慢慢的从门缝中流淌出来,不用说,我也知道这是那个山下羊弹的。
这人弹琴的可贵之处就是完全没有章法,好像在他的手中,琴就是他的心,心就是他的琴。
估计连琴谱都没有一本,可是就是因为兴之所至,反而往往有惊人之音。就是这个特点让那些循规蹈矩的琴师们一一败倒在他的琴弦下吧。他的琴声里完全肆虐着他的情感,这人是在用自己的心在弹琴。
我知道夏洛一定会赢了,因为夏洛,那个娇小的少女,完全是用自己的生命在弹琴。生命是壮丽的,心是美好的,但是美好比壮丽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过了能有一炷香的功夫,琴音方始渐低,接着是一片赞许之声。
我站在庭院中,心潮澎湃,因为我知道,夏洛就要弹《广陵散》了。
果然,小溪一般的琴音流淌了起来,现在是涓涓细流,可是我知道一会儿便是波涛汹涌,这整个宫殿里的人都会被《广陵散》那恢宏的气势淹没。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背后有一丝凉意,我知道有鬼过来了。
当然,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老殷来了,他怎么会错过这样的音乐的饕餮盛宴?
“老殷,快听!”我急忙说,“你还没有听过完整的《广陵散》吧?”
然而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完全不似老殷那般浑厚,“谁是老殷?”
我被这声音惊呆了,急忙回头一看。
他穿着白色的衣服,拿着一只白色的哭丧棒,正一跳一跳地向我走来。
是白无常。
我记得老殷说过,白无常是专门领了新死的鬼投胎的,难道我大限将至?
我望了望身后的大门,这次真的食言了,不能等夏洛出来,不过能够这样我已经满足了。
我伸出手给他,“你带我走吧!”
“谁带你走?”白无常尖声说道,“你不知死了多少年,你这样的应该由黑无常负责!”
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愣住:“我是带歌女夏洛的,她今天该去鬼门关报到了!”
我的耳边像是响起了一个炸雷,是的,是的,我早就该发现了。
她那样娇小,在监狱里苦挨了两个月,《广陵散》不是一般人能弹的,她却弹了足足十几天,不眠不休。
她能走到这里已经算是奇迹。
白无常说着就拿着哭丧棒要往前走去,彼时的大门里,《广陵散》的乐章像是洪水一样倾泻出来,我的夏洛,我可以想到,她在用生命在演奏,这个时候怎么能令她停止?
我往前垮了一步,挡在了白无常面前。
“你这野鬼,要妨碍我公务?”白无常指着我叫道。
我点了点头,“不错!”
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勇气,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打过架,就算打架也是打嘴架,站在高台上与别的政客口沫横飞的对骂。
我是多么荒唐的一个人啊,人生真正的战斗要到死了以后才开始。
白无常愣住了,他的眼前,这个少年的鬼风度翩翩,正站在花阶前向他微笑着,完全不似有一丝劣气。
“还不快快让开?”他挥舞着哭丧棒就朝我打了过来,力道很小,大概只是想吓唬我一下。
我一闪身躲了过去。
“你真是不识好歹!”他接着又是一击,这次比上次力道狠了许多。那哭丧棒上带着的阴风拂过我的脸,刀割一般疼痛。
“这次看你往哪里躲?”就在我无处闪避的时候,手里凭空多了一样东西。我急忙抄起它隔了一下头顶就要落下的重击。
兵刃相交,在夜色中溅起火花。
白无常一愣,似乎很惊讶于我手上的东西。
我仔细一看,是一根黑色的哭丧棒。是老殷!他果然来了,他无法出面帮我,只能把兵刃借我用。
“放马过来吧!”我立时来了勇气,伸出手中的哭丧棒一指。
微风带动我的发丝飞扬,耳边琴音不绝,夏洛的琴音里正有兵戈之气。
来吧,来吧,我笑了起来。
夏洛,如果命运注定让我们面对死亡的话,就让我们一同在死神的刀尖上舞蹈吧!
琴声里有两军对垒,有石破天惊,我和白无常在外面也打做一团。像是青色和白色的两朵云交织在一起。
我反正也不想活了,在琴音的伴随下,一击一击,完全没有守势。
白无常也被我搏命的样子吓到了,他只是执行公务,没有想到遇到我这个拼命三郎。
我渐渐的有些没有力气了。
白无常似乎看出我的弱点,我只擅于逃跑,不擅于攻击,他想拖延我,直到我体力耗尽他就可以取夏洛的命了。
我怎么会让他得逞?夏洛的琴音正到高潮,似乎有壮士在慷慨而歌,气壮山河,我开始围着白无常跑了起来。
越跑越快,渐渐化作一个青色的光圈。
这是我最后的一击,要在他出其不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这一击必须要命中,因为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白无常大概没有见过这样的速度,他转着脑袋,根本搞不清楚方向。
琴音嘎然而止,接着以更缭乱的形式响了起来,似乎是这世上的人声,鸟声,虫声都一并被释放出来。
这是《广陵散》的尾声。
我的哭丧棒也在这个时候送了出去,用尽了我的全力。
白无常完全没有防备,眼看就要击到他腋下,我这次是赢定了。
可是还没有等我笑出来,就觉得这一下像是打到了棉花里。
心中暗叫不妙,那根哭丧棒像是被牢牢地吸到无底洞里。
“你上西天吧!”白无常手中的哭丧棒重重地击到了我的头上。
我头上挨了一击,一瞬间突然懵懵懂懂,我败了吗?本以为我会胜的。
我又想起那美丽的秋月,夏洛的脸,她初见我的样子和她用生命弹琴的样子。
她还没有输,我怎么会败?
我奋力往回一抽哭丧棒,奇迹居然出现了。
我手上一轻,乌光一闪,居然从棒子里抽出一柄黑色的长剑。
白无常似乎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可是他没有机会细想了,我手腕一挥,那剑锋锋利无比,一下就把他的头从他的肩膀上削了下来。
“哇哇哇!”他叫着捡起自己的头,也无暇去执行公务了,“你等着,你会后悔的!”他抱着自己的头一跳一跳的又跑了。
原来冥府的鬼差打输了架也说和小孩子一样的台词。
我轻笑一声,手中的长剑落到了地上。
庭院并没有什么两样,宫女还是执着花灯站在两旁,秋虫鸣叫,桂花飘香,这是一场没有人知道的战斗。
可是我知道我不行了,但是我多么想看看夏洛啊,再看一眼她弹琴的样子,哪怕只看一眼也是好的。
我慢慢转过身去,可是还没等我转完,我就向大门的方向倒了下去。
我变成了一阵风,风吹开了大门,夹着一滴眼泪。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失去了自由的心,那天晚上,那个冬夜,夏洛不小心把她的眼泪掉到了我心里。
我好傻,原来我一直想要的,早就拥有了。
可是我不能笑了,因为我已经没有了形体。
我的夏洛,正端坐在金色的大厅中央弹琴。
风吹起她的发丝,那滴眼泪落到了她的春琴上。
我的灵魂凭依其上,夏洛美丽的脸在这泪光的折射中被无限的放大,我可以看到她美丽的眼睫,脸上的绯红。
我最后看了一眼夏洛,这个我偷偷喜欢她十几年的女子,这个早生了华发的女子,即使她老去我也会一直陪伴着她的女子,多么可惜,我不能和她开馒头店,也不能对她唱我那没有唱完的歌了。
其实我一直想对她唱:
直至河水逆流而上,
青春世界停止梦想。
直至那时,直至那时,
我爱你。
你是我活着的因由,
我所拥有都可舍予,
只要你青睐。
直至热带太阳冷却,
青春世界老去,
直至那时,直至那时,
我仍爱你……
尾声
许久以后,经过了许多变乱,我再有记忆的时候已经是在南宋了。
此时的南宋偏安一隅,轻歌慢语,日日歌舞升平,连着朝廷和百姓都想把那靖康之耻全都忘了。
我的名字叫仲永。
老殷想办法搜集了我散去的灵魂,直接把我送到了这里,让我有了新的人生。
但是我没有喝孟婆汤,因此对前世有着很好的记忆。
我一学会掌握自己的行动,就开始找书去读,我翻了很多书也没有找到有关那晚豪华宴会的记载,没有一本书上有对夏洛的描述。
但是我的惊人之举,引起了乡亲们的注意,他们都把我当作神童一样看待。
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有人听,所以我只能对着圆月吟几句伤心的诗,然后我的名字就被更广泛的传开了。
终于有一天,老殷过来看我。
“她后来怎样?快告诉我!”我急忙问他。
从老殷的口中我知道那天晚上夏洛的一曲《广陵散》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那个山下羊也拜倒于泱泱大国的精湛文化下。
“夏洛呢?”
“她赢了那场比赛,皇上给了她自由的身份!”
“然后呢?”
“她用打赏的钱开了一个馒头店!”
我听了两眼又湿了,“她的吆喝声可好听?”
老殷望着如血残阳,笑了一下,“是整条街上最好听的!”
最终的最终,失约的又是我。
我笑了一下,那个操着春琴的美丽少女已经永远的不见了,我和她之间,隔了悠悠的岁月,琴音就算再动听,也流淌不到百年之后的我的耳边。
没有她的世界,我不愿独活。
我转过头对老殷笑道:“有没有孟婆汤?”
“是忘忧散!”老殷强调说,接着他叹了一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我也累了,过两天也要转生了!好像比尔·盖茨的情人有了孩子,我也要去排队!”
我捧着那碗黑黑的药汁,一饮而尽,过去的风月,过去的流萤,过去的人,过去的一切的一切,我都要忘掉,那些我与夏洛共处的日子,都是我生命中的宝石,但是我要舍弃那些宝石了。
因为仲永是个孩子,我不能以一己之私,耽误了他的一生。
不知这时间空间中,会不会有一丝时间的夹缝,里面有一个少年与少女,在春琴边谈笑风生。
在喝忘忧散之前,我把我的经历整理了一下,写成了一本书。
是为——《春琴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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