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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版淩﹖ 发表于 2007-7-3 12:36

【落落】文章大集合(必看~)

[b][color=DeepSkyBlue]目录---------------------------------------
【落落小说】开往冬天的火车  1楼和2楼
当绿--------------落落  3楼
【落落】沿绿光逃跑  4楼
是梦境与我为邻 -------------- 落落  5楼
夏日终年--------------落落   6楼
【落落】Never summer . Ever summer    7楼
落落 捉影捕风  8楼
成功的错位 BY落落  10楼
【落落】手心里的天荒地老  11楼
【落落】你遇见谁   12楼
【落落】花是   13楼
年华是无效信------------------落落   14楼~15楼~16楼~17楼
【落落】silent all these years——写在《年华是无效信》完结之后  18楼
【落落】飞鸟声    19楼[/color][/b]


[color=DimGray][b]经典回顾---------------------------------------[/b][/color]
【落落小说】开往冬天的火车
式舞和久野出发去往名叫长泉的小镇。得先坐火车,接着再步行。  
深山里的火车站台,加上不是旅游旺季,几乎没有人。年事已高的站长沿着边线扫地。一个孩子模样的调皮野鬼跟在他身后把聚成堆的垃圾一次次吹散着。老站长冲式舞无奈地摇摇头,“好麻烦的风呀”,只能再次返工。  
能看见鬼的人毕竟太少。  
上车时,大概想起了自家孙女的缘故,老人对式舞的道别有些絮絮叨叨。以至于最后那句“一个人出门,要注意安全哪”留下两个尾音被关在了车门外。  
久野在式舞身边,看她还显稚嫩的脸上露出“谢谢关心”的谦恭,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神情被日光冲得温暖起来。  
到长泉,火车得开四个小时。  


其实除了旅行以外。式舞也和久野也一起参加过游园会,总能遇见不少来凑热闹的亡灵,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会场变成两倍的热闹。其他的,式舞去年暑假里去海滩,久野也跟着。式舞前年过寒假时在院子里堆雪人,久野也在一边。那天他们找不到煤球做眼睛,就用了刚烤好的松饼。  
有着牛奶甜香的眼睛的雪人。  
白天式舞上学的时候,久野就四处逛悠。晚上式舞赶作业的时候,久野就在庭院里和化身蝴蝶的野鬼聊天。  
赤脚坐在木地板上。天已经入秋,自己却不会觉得冷热的变化。就像在这个季节,明明不可能出现蝴蝶一样。  
久野知道,那是因为时间已经在自己身上停止了。往后的日子即使它们想再带着自己跑,却只能径直穿过冲向远方。他在这个世界失去了真实的触感,即便什么都在以震耳欲聋的声音飞速前行,自己却停在原地。  
他朝式舞在的窗口看去。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已经从一个十岁的孩子成长为了十五岁。一种逐渐的青涩开始慢慢成形。那是拥有无限未来的人才具备的光彩。在久野身上凝固的时间,又将式舞溶解出鲜明外壳。  
十一岁后,十二岁。十二岁后,十三岁。十三岁后,十四岁。十四岁后,十五岁。十五岁后……它们流动向前、不可抗拒。  
久野夏树,则是静止的十八岁。在此截止、不可抗拒  
火车停了两个小站,继续往长泉进发。节奏的响声穿过森林,路途在机械的呼吸中慢慢延长出去。  
等式舞吃完便当,久野已经睡着了。式舞想去洗手,却因为久野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有点阻着路。式舞不想喊醒他,干坐一会,偷偷蹭着桌布把手擦了擦。还是粘得很,但她决心等久野醒来以后再说。  
其实用不着这么麻烦。其实根本不用顾忌。  
久野无论坐在哪里,都没有区别。人们可以把他轻松穿越。就像穿越空气。穿越某片阳光。或是穿越一阵香味。对此,久野有时会露出很学术的淡漠神情朝那位刚刚走过自己的波霸辣妹说一声“你硅胶垫得太多了”。还好别人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  
而羽山式舞是通灵世家羽山一族的小女儿,所以她做得到。  
如果旁人能够像式舞一样看见久野是这样一个少年的话。他们瞳孔里的那个小人,因为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最终一个幅度地掉下去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借过一下啦,我去洗洗手。”式舞站起身。  
“哦。”久野想起什么,“几时能到呢?”  
“列车员说到长泉……嗯,还有四站。”  


长泉是久野的故乡。  
虽然式舞第一次见到久野时是在东京。当时式舞已经可以看见所有流魂野鬼,只是还区分不了。能够明白这个是地缚灵而那个是正常人的,全是随后几年的事了。  
那天式舞被父母带去交游。他们来到新开的主题公园,拍了大头贴,又玩了滑轨车。相对危险的大转盘,羽山先生没有让女儿乘坐。中午的时候一家人在草坪上吃便当,羽山先生喝了点啤酒,兴致渐渐变好起来。他把照相机扔给式舞,催促着她“去玩玩,去拍你喜欢的东西”。  
女生抓过照相机在父母视线所及的范围内跑起来。还不能顺利地操作,但没有减弱小姑娘的高昂热情。她拍完卖冰淇淋的小亭,拍完米老鼠先生大屁股,拍完卖气球的叔叔,最后对着路边的一条长椅端起相机。扶着机身,摆正镜头。  
久野突然绷直了脊背。  
随后他又笑自己还没有适应,僵硬的身线松弛下来。  
普通人怎么可能看得见自己呢。那女孩只是拍自己坐着的这条黄色椅子,不可能是拍他吧。呃,虽然看不出这椅子有什么值得被捕捉的。不过没必要对孩子的审美产生疑问不是么。  
但是式舞抓着相机,朝他走近了两步。  
久野几乎能明明白白感觉到,透过那个小小镜头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不是穿过,不是停留在身下的椅子和背后的绿草上。是在看着自己。  
有一个小框,把自己框在了中间。  
那些已经凝固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因为这个镜头瞬间地极速流动了起来。耳边风声呼啸,隆隆作响。过于迅猛的湍急扯得呼吸也变得困难。  
少年咬住了嘴唇。直到他听见抓着照相机的女孩出声:“大哥哥你笑一笑好吗?”  


过了巡草站,下一站就是长泉了。四周的景色因为地域的不断改变而显出相当的差异。有一种陌生的安逸气息覆盖了地表。式舞感觉新鲜,她贴着窗玻璃朝外瞧,一边问久野:  
“那就是你的家乡了吗?”  
“嗯?嗯。”那就是了。  
一直没有回过家。  
或许是这样一个原因,久野在下车后甚至恍惚了一下。脑海中与这里有关的那部分记忆显然还没有准备好,以至于身体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倒是式舞很欢快地抓着行李跑向了出口,半路踢中一只易拉罐,咕辘辘地滚出很远。有个站台的工作人员比画着“这样可不行哦”一边把这个声源捡起来扔进垃圾箱。  
久野对着那个男人发了一小会呆。  
好象是,自己以前的同班同学吧。  


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又还记得那人一直是看起来很沉默并内向的男生啊。现在呢,成了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么。穿着很严肃的制服,可神情却明显要明朗起来了。还有十六、七岁时的影子吗。  
久野觉得自己走在非常奇怪的路上。在这条路上,他遇见了当初豆腐店老板娘的孙女,现在她是穿着象鼻袜的女高中生。是不是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再记得她从前总是把手指插进豆腐里捣乱的过去?他还遇见了以前打过架的前辈,可以捏碎一块砖的“高手”,此刻把自己的儿子举在脖子上喊着“看爸爸飞哦”。反倒是邮局的老业务员只是看起来更老了一些,没有特别大的变化。  
奇怪的路。什么都改变的世界里。没有改变的只是自己。  
“……久野的父母还在这么?”  
“啊?不在了。”  
式舞流露出难过的神色,男生明白过来她问题中的另一个意思,连忙解释误会:“他们只是搬到外地去了。”  
“哈?是吗?”很明显地微笑起来,“我还怕……”  
“怕什么?”  
“怕你会难过什么的。”  
“会难过就不会来了。”  


式舞原先只把久野的提议理解成是思乡。加上久野又追加说明道长泉有着虽然不著名却十分出色的温泉。如果等冬天的话,那时可没有火车班次了,所以赶在深秋去是最好的……这是一套很具说服力的言辞,让式舞在家人赶去参加通灵大赛的时候偷偷溜了出来踏上火车。  
很久没有离开东京,式舞心里满是对这个小镇的喜欢。于是很快的,他们找了下榻的旅馆。是久野建议的客栈。因为它家的温泉最一流。女生兴奋地抱着东西就要去泡澡,又冲久野晃了晃手指:“不要因为别人看不见你就乱闯女浴室哦”。  
“我偶尔也想看看胸部有起伏的女生啊。纠正一下你给女性带来的偏差值——”  
对面扔来一只拖鞋。久野侧身避开。砸在窗棱上的声音引来了走道里的妈妈桑,她不解地看向久野这边,又问式舞:“客人,出什么事了?”  
“嗯?……没什么,呃、那里有只蟑螂……”  
女生去泡温泉的时候。久野在旅馆里稍稍走了走。明明是非常老旧的客栈了,踩下去的每一步却都没有吱吱的声音。有两个喝得烂醉的男人直冲自己而来,久野想让开,还是与他们稍微地交错了一下。虽然没有感觉,他依然皱了皱眉头。  
外面风很大。但是旅馆的灯光全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温柔。他想起以前和朋友一起来这里泡温泉的日子。那时候是和自己一样的顽皮的男生,现在全部地变成了成年人。他们的世界与自己的世界产生了不可联系的鸿沟。是想要把自己的身体触碰上去,会如同雪片很快融化那样的不可交集。  

久野在暗色的天空下望向不断冒出热气的那个地方。可以隐约听到式舞和人攀谈聊天的喜悦声音。她还是很简单地接受了“因为有温泉”的解释,并因此非常开心和享受。  
久野也希望如果这次旅行只是以“温泉”的目的该有多好。
前一阵式舞迷上看漫画,想拖久野下水,却因为多半是少女向,这让男生很难跟从,只有看一部名叫《通灵王》的漫画时,他才一改以往态度地投入起来。反倒是式舞对这套书不以为然,连说“没有反映出我们通灵人的真实生活呀”。久野没接茬,他想着别的东西。  
好象,比起那些能作法施术抵挡千军的强大幽灵来说,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太普通了。如果幽魂世界是放眼望去千奇百怪的画卷,那久野只是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少年。   
“可你比那些家伙都要好看!”式舞是从少女漫画里成长起来的小女生。有着理直气壮的美学正义感。  
久野笑着朝她的额头吹气:“不要把我跟李小龙的亡魂比。”  
只是久野夏树那“长得比他们好看”的理由在式舞的父母看来却不是一个可以轻易通过的说词。羽山世家怎么说也是通灵界中的贵族。羽山式舞虽然拜两位兄长所赐,不必肩负家族的未来。可如果伴随在她身边的只是一个“高中生”,总是不具说服力的。幸运的是,羽山先生和羽山太太终究太忙,想要找个机会好好说教也没有时间。事情变得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向走去。  
“算了。起码还是个善良的小鬼。”像是不甘地放弃般的口吻。  
“所以,我说嘛,没有问题。”式舞开心地比了个“V”字。  
但是式舞并不知道情况还有后续。在她和母亲去拜会班主任时,久野被羽山家的长子找去谈了一会话。下午三点的时光。跪坐在木地板上,彼此间是一条界限分明的日光带。  
“虽然父亲大人不再说什么,可我还是要问问你。”  
久野淡淡地望着式舞的长兄。  
“想必你也知道式舞的二哥在上一次的通灵会里受了重伤。”  
“……”知道。意料之外的败北,让羽山家鸡飞狗跳了半个月。  
“式舞是我们这一辈中灵力最高的。只因为是女孩子,所以才……”  
“您想对我说什么就直说吧。”久野微笑着回看过去。  
“我想问的是,你明不明白自己的情况,和式舞之间的差别?”  
“我明白。”  
“不要嘴硬。”  
“……”  
“如果你认定可以做到从此以后一直陪伴着她。无论她16岁、26岁、36岁,那我会和父亲一样不再说什么。你认为你可以么?”  
“我……”  
“好象记得你是长泉人吧?”威严的兄长突然变换出一种很简单地在思索的神情。  
“嗯?……是,怎么?”  
“一直没回去过么?”  
“……嗯……”  
“我建议你回去一次看看。再来考虑我的问题吧。”  
那是上个星期发生的对话。过了几天后,久野问式舞:“想不想和我一起去长泉呢?”  

回旅馆途中久野遇到一个亡魂。看他的剑客装扮,显然比自己游荡了更长时间。两人稍微聊了几句话。最后久野按捺不住地问了一声“你生前也是长泉的人么?”对方先一愣,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的家乡可远着呢,在南边。”  
“哦……回去过么?”  
“很早以前回去过一次,别提啦。逃一样逃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男人把手放在剑上按了按,“看见了我母亲……”  
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式舞回来的时候脸烫红得直逼青森特产的大苹果。连声喊着“真是舒服,不过好象有点头晕咧”。久野想问她“有没有因为身材的缘故被误会成男人”,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呀呀呀呀……这种时候就想快点成年哪。可以喝酒了……温泉离了酒,好象总是会打折扣啊。”女生揉着眼睛蹭过来,“久野以前泡的时候喝过吗?”  
“有偷喝过。”能感觉到式舞周围的空气里泛滥的热度。  
“吓!为什么我今天就被道德约束得这么辛苦!”  
“你比没喝酒看起来还要胡说八道。”  
“再过三年!”式舞握紧拳头,“等我成年了!再来这里泡温泉!喝酒!”  
久野站起来:“行了。不早啦。”  
三年后,羽山式舞十八岁。那久野夏树呢?  
他在哪个时间的凹陷里?  


久野想,没什么,自己并不怕那位总是很森严很森严跟四大金刚一样的兄长。所以对他说出“我可以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对将来,不需要被强迫着去考虑太多。  
“我可以的。”  


第二天式舞跟着久野逛起街。原本想再去以前就读的高中看一看,走到半途却因为镇子的市政建设而找不到方向了。式舞自发找人问路,刚巧看见有个抱着婴儿的女子走出商店。两人稍微谈了一下,式舞很惊喜地笑起来,久野心里打了个问号,随后便看到式舞跟在那人身后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一边大声嚷嚷着给久野听:“没想到能遇见从那里毕业的人啊,真是太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但当久野把视线转向那个微笑着的女子时,一瞬咬紧了下颌。  
三个人绕了点路,走到还基本维持原样的高中校舍时,那位自称“山口凉子”的年轻母亲不由地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来。她很亲切地对式舞解说到“那里是我以前的教室哦”,“啊,那里就是会堂”,“女生们常常躲在这里逃课咧”,“教师办公室在后面,现在好象改成音乐教室了。”  
式舞想到这是久野曾经就读过的学校,心情变得温柔起来。漫漫地散着步子跟着这位“山口妈妈”的脚步。有时身后的久野看去一眼。他完全、依然是这个学校里的普通男生的样子。神色在橙红的光线里泡得好似有点哀伤。  
那么普通得像个平常男生的样子。  
最后在夕阳下分别。式舞对那位好心的母亲鞠了多次躬。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之后,式舞才转过头说话:  
“久野的学校很有气氛啊。”  
“什么气氛?”  
“就是一进来就能让人感觉很怀念的气氛。”  
“不要用老太太的口吻讲话。”  
“……切,我本以为你们高中尽培养些毒舌的可恶家伙呢,见到山口太太后,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嘛。”  
久野望着远处山坡上的云,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声。  


……她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  
她以前甚至不姓山口。结婚、改姓前,叫藤田凉子。是女生里的小小领导。举止威风凛凛,甚至会和男生打架。久野夏树被男生推选出去和她一比高下,结果女生不小心崴了脚。没有打成的架,变成了他背她回家。路上他听见她终于一鼓作气的告白。  
当时他们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十六岁。  
可等这个“当时”过去,时间带给了彼此怎样的未来?
久野突然觉得暗红的阳光在自己无形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它们很轻易地过滤出一种单纯的情绪,让自己停住脚步动弹不得。那一刻他突兀地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目前的状况,使压抑的绝望轻易就侵入他的灵魂,幸福又因为找不到他的本体而无法栖身。  
——如果你认定可以做到从此以后一直跟随式舞。无论她16岁、26岁、36岁,那我会和父亲一样不再说什么。你认为你可以么。  
——你可以么。  


左等右等不见式舞泡完温泉回房间。久野有点担心,找到楼下,经过乒乓室的时候,被里面欢乐的声音吸引住了。他探头朝里看看。式舞果然在里面和人打乒乓。  
她一直是个很喜欢体育活动的小家伙。虽然因为久野没法和她比试,家里两个哥哥总是忙碌而渐渐放弃了这个爱好。但还是一有机会就要与人对战一番的。不仅是乒乓,还有羽毛球,毽球,性格里有相当不愿意服输的成分。  
打得满头大汗的样子。  
对手是个与式舞看似同龄的男生。浅色头发,看起来就很阳光。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和式舞不分上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几张乒乓桌里这一对的年纪最小的缘故,渐渐人们开始站到他们周围。有中年男子在一边鼓动着气氛直说“那位小伙子,别输给女人哦”。式舞就“哼”地扣杀了一回。人群顺理成章地沸腾了起来。  
越战越激烈。或许是女生气力渐损,最后发威般抽出狠力的一板。力量和速度,让乒乓球直接沿外线高高飞了出去,越过人群头顶。  
久野看着那颗黄色小球向眉心飞来,下意识地举手要抓住它。  
球却从手心间穿了过去。  
像从一阵空气,一片阳光,或一抹香气里,那么轻易地就穿过去了。  
一直撞到外面的墙弹回来,在地上蹦了好几下。  
围观的人们为这结束的一击吹起口哨。式舞和那男生一起笑着说“谢谢”。她抬头看见久野,很惊讶地跑了过来。不便说话的缘故,式舞一边擦汗一边向回房休息的大叔大婶告别。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久野刚要开口“你真是蛮力女”,听见背后有人喊着“羽山小姐”,就咽下话,和式舞一起看向那个浅色头发的少年。  
“啊,有事吗?”  
“……今天很愉快。谢谢羽山小姐,辛苦了……”  
“哈,我也是。”式舞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很强呀。”  
“在学校里……有参加活动训练的。”  
“是吗,怪不得呀。”  
两人奇特地沉默了一会。久野在边上忍不住笑了起来,为避免尴尬,先离开上楼了。踏上台阶时,听见男生嗫嚅着问:  
“……羽山小姐是来这里旅游的吧?马上就要走吗?”  


“他本来还建议说要给我做向导哈。”  
“你是把‘我是路痴’写在脸上的那号人么?”  
“切。”式舞爬出窗,和久野并坐在瓦沿上。  
“……我说,你跟我不一样,质量大得很哪……万一这里塌了怎么办?”久野撑着发疼的太阳穴。  
“没什么啦,结实的。”女生依然蹭近过来,只是左脚的拖鞋被突起的砖瓦绊了一下,骨碌骨碌地在屋檐上翻了几圈后,掉了下去。  
“你看看你。”  
“嘿,不要紧的啦。”  
“……那,你答应他了么?”  
“什么?”  
“要做向导的那个。”  
“当然没啊……久野你不已经是向导了么?”  
“哦。”  
“久野夏树就很称职了嘛!very 棒!”  
“你英语口语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女生晃着一只光光的脚朝他笑。  
久野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是有点点冷漠的。可在式舞的心里,没有半点对父母叛逆地、真心实意地认为,比起兄长那些面目凶狠把骷髅成串系在腰上的持有灵们,清秀温柔的久野实在是好太多了。  
他在前几年一直像个哥哥。常常在耍贫嘴上胜过自己一筹。冷着脸说笑话的爱好也很顽劣。可每次笑容收到最后慢慢消失时,都会转变成一个温暖的刻度,牵扯在五官四周,让他成为看起来非常平静而柔和的少年。因此,当时间不断进展,式舞从十岁慢慢地长大,久野那部分让她认为像“哥哥”的感觉,开始了悄然的异变。  
“能来长泉,真的太好了。”式舞突然出神地开口说。  


回程的火车在傍晚。于是还有整个白天可以消闲。久野是对式舞建议了不少去处,式舞最后选择了离火车站最近的山坡。久野说你还真是捡了最没特色的地方挑啊。式舞怨恨地回嘴道,明明是你讲自己小时候常常在那里捉天牛的。  
“可现在都快冬天了,哪来的天牛啊,草也枯了吧。”  
“随便看一看啦。”  
出乎久野预料的是居然那里也还有人,摊着桌布像在聚餐的样子。式舞露出一脸“看吧,别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没情趣”的骄傲。经过聚餐的那伙人时彼此微笑着示意。里面有个男子忽然喊着“乒乓小姑娘!”,让式舞和久野同时停下了脚步。  
“啊呀,是您呀。”式舞也认出了昨天的观战者。  
居然索性加入了这个成年人们的聚会。久野虽然明知道式舞是个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女生,却还是忍不住惊奇了一下。他挑着几步外的地方坐下来。金黄色,略有些萧条的山坡。  
可以陆续听到那边的对话。  
先是互相询问着姓名。然后久野听出来这是一支聚在此的同学会。不过,为什么同学会选了这样的地方?很快里面有个男声解释着说“以前老来这里捉天牛啊,逃课在这里睡觉啊,所以对这里很有感情呢”。久野挑了挑眉笑起来:大概每个长泉的男生都有过类似的过去吧。  
式舞年轻的声音夹在里面是很柔软的。久野听她很有些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话“我朋友老吹嘘他在这里捉天牛是一流高手呢”。反倒被他人取笑着问“男朋友吧”。直到有人正经接过话题:  
“小妹妹你是不知道,捉天牛也有讲究的,你可不能瞧不起哦。”  
“是啊是啊。记得上一届吧,有个谁一口气捉了十几只天牛,把我们都震慑坏了。”另一位插嘴,“哈哈,当时捉天牛啊、打架啊、谁可以潜水时间最长啊,是比什么都重要的衡量指标啊。”  
“没错,那男生是可强了。打架也厉害,游泳也厉害。啧啧……”  
“不过大概是太拉风了吧,后来不是在一场事故里去世了么。”  
“喂喂,不要亵渎死者呀。哈。”有人笑着提醒他,“不过你记性真好咧。”  
“呵呵,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也只记得这些。别的早忘啦。”  
“那男生叫什么名字?”式舞好象觉察了什么。  
“不记得了,那都是很早前的事了呀。”  


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久野夏树感觉到,身下的土地咯咯开裂作响,无数种子抽芽拔叶,绿色的茜草疯狂窜升,空气里回荡着风声的波浪。十只、二十只、三十只、一百只天牛震动了翅膀,穿过草荫,傲慢地飞翔。孩童的脚步踏过崎岖的小路,欢呼着滑向下方。  
他的视线在回忆的绿色中逐渐暗淡模糊。  
终于明白了羽山家长兄提出的建议里有怎样的目的。离开长泉的时间太久太久,以至于几乎忘记了自己被停摆的时间,或者说是虽然知道,却体察不了里面的真实。  
直到他回到故乡。  
少年成年,少女婚嫁,奔跑在山坡上的孩子换了几代,他们早都过了可以喝酒的年纪。而他,久野夏树,静止在原地,自人们的记忆里,慢慢地丧失所有样子。  
已经下了站的客人,怎么和列车上的他人共享同一个旅途?  


等式舞和久野回到东京后,因为旅行的暴露令羽山先生和太太非常恼火,反倒是式舞的长兄出来劝解了一番,加上式舞毕竟安然无恙,事情也就作罢。式舞被她母亲塞进浴室前满脸失落地抱怨着“家里的澡堂根本没法和温泉比”。让久野很欣慰地笑了。他回过身,和几步之遥的那位兄长对视了一下。对方神色严谨,像在等待某个回答。  
久野微笑着欠了欠身,朝他身后走去。  
走廊尽头吹来初冬的一些冷意。茫茫地撒进空气里。  


“即便你很有热情,在这个时节开放也未免太出格了。”  
突兀在萧瑟庭院中的花朵却冲少年的质疑摇了摇叶瓣。  
“因为我知道你是幽魂的化身嘛,但外面的人一定接受不了这样违背自然规律的现象吧?嗯,什么?” 久野朝那艳丽的色彩靠近了一点,接着挑了挑眉笑起来,“当然,我也算不得什么自然规律以内的人。”  
花朵做出好象肯定般的轻微摆动。  
“……而我们都不是哪。”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春天开放,冬天枯萎,这是花朵们的自然。  
随时间前行,被日夜轮换,这是所有人的自然。  
但他们都不是。  


“那么……”,久野夏树静静地开口,“我离开以后,请你多多关心一下她吧。”
(楼下继续...)

●.|絕版淩﹖ 发表于 2007-7-3 12:37

两年长高六厘米。  
已经可以够到厨柜的第三层。离最高的第四层,只差一点点了。  
如果是两年前,导致蛀牙或营养失衡的零食还会被父母坏心眼地摆在高处。可眼下这些对付式舞的招数已经逐一无效。厨柜的海拔也失去了阻碍小丫头的功用,空落落地积着一层灰。现在,它只是用来具象时间和成长的测量工具。  
——过去两年,长高六厘米,可以够到第三层隔板。  
女生穿着浅色袜子站在地板上,抬头看向第四层上望不到的地方,撇了撇嘴。  
急什么,总有一天能伸手够到。  


现在,羽山式舞十七岁了。变成高中生。变成漂亮的少女。变成又强大又精怪的通灵人,整个圈内都小有名气——像羽山这样的通灵世家,居然出现了没有持有灵的后代,实在是闻所未闻。不过式舞的想法很自我:“哪个高中女生会带一个大妖怪去上课呀!你们找不到女朋友的厄运还想波及到我身上吗?”  
于是接替父亲成为新一代当家的兄长也不再说话,反而微笑着摸了摸调皮妹妹的额头。  
多好啊,她照着幸福的路成长起来。  


做兄长的不会提那个关键的名字。而完整的句子应该是,多好啊,久野夏树离开后,她照着幸福的路成长起来。  
这么听着,简直就像是种因果关系。  


式舞接触的高中男生也有各种各样——除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魂,高的矮的瘦的胖的好看的难看的优秀的叛逆的,为和她比试乒乓结果拉伤了肌肉的,想说鬼故事吓她往自己怀里扑结果却被式舞的鬼故事吓跑了的,守在路上想等她回家却被身边的幽魂提前向女孩报信导致作战流产的。总之,花样繁出。  
也有男生因此心生怨恨,满肚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小气想要教训式舞一顿。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女孩的特殊身份,会鬼哭狼嚎着在式舞的小露身手中败下阵来也是理所当然。女生摆摆手,向被召唤来帮忙的幽魂们道别后,又一跳一蹦地去了新的服装店。  
会说到上面这些“日常杂记”,是想表明“美少女羽山式舞的日子充满新鲜与活力”。不是维他命饮料的广告词,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似在论证着哥哥的看法。她照着幸福的路,一路走过去。

久野离开也有两年了。  
两年里,只有亲戚家的小女孩曾向式舞打听过“一直和姐姐在一起的大哥哥去哪里了”。见过久野的人在通灵界怎么也有几十个,但只有一人提起他。看来,对于通灵师而言,能吸引他们的果然不会是“好看”的少年,那些强大的式魂或妖兽才是倍受关注的对象。  
没什么人会去记得总是站在一隅的普通男生,哪怕他笑得很清俊,又怎么样。  
而对那个惦记着久野的女孩,式舞转了转眼睛告诉她说:“他呀,正好出门了。得明天才回来。”对方便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随后又替换作“这次没见到好可惜啊”的哀伤。式舞起初有点诧异,“十一岁的小丫头哀伤个什么劲?!”但随后想想,自己第一次见到久野时,也不过才十岁么。然后一直到十五岁。接着又空白了两年。  
——“明天才回来。”  
那,如果不照电视或小说里写的俗套桥段,式舞假设再次见到久野时会怎么样。那个边缘已经渐渐融化在记忆里的形象开始在她的视线里不断锐化,直到他的轮廓边角再次清晰——久野夏树应该还是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吧,穿着他的深色校服,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地话,语气偏又很温和。他也许会说“你长高了”。那式舞自己呢,自然要竭尽全力地流露出最多的成熟质感,用所有高中女生那样骄傲的态度说“是有一点”。最后两人心平气和地对话:  
“你总算回来了。”  
“是啊。”  
如果是这样一副场景的话。  


可惜的是甚至没有久野的照片。也没有画像。  
前者是因为不可抗拒的技术问题,久野这类“人”啊,怎么也没法在底片上成像。后者是因为不可抗拒的能力问题,羽山式舞的美术成绩从没有高过40分,以“谁让我是通灵师嘛”作为借口,让她笔下的所有兔子和猫咪就一概像游动的鬼魂。久野夏树拒绝当式舞的模特儿也就不仅仅因为他有所害羞,对,虽然说他本身早已是游魂,却也不希望别人指着画上的自己说“哇,这玩意是人是鬼?!”  
于是,久野这样的人,没有留下什么真真实实存在的痕迹。这算是个小小的遗憾。  
其实几年前,式舞热衷于某个游戏——久野把手放在纸上,她握着笔临描手的形状。如果哪怕有碰到久野一点点,就算失败,要重来。  
因此当羽山先生经过小女儿的房间时,忍不住被里面撒了一地的简笔画吓一跳。一度以为是新发明的咒符,可怎么看起来都只是一条弯曲起伏过度的线条。就这样,家里曾经出现许多半只或四分之一只手的轮廓画。长长的手指,中间突出的骨节。  
这完全是小姑娘游戏心态下的幼稚产物,可奇怪的是久野一直没怎么排斥,按理说他应该摆着手说“别玩了”,但每次都很听之任之地由着式舞把铅笔靠近自己的五指,线条延长,弯曲,回折,有一个圆滑的转弯,那是手指间连接的地方。  
他看见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真实轮廓。  
扁扁地压在纸上。  
这种感觉既奇怪又仓皇。  
后来这些图画不知道被收拾去了哪里。式舞也发现着新的游戏,但是,虽然放风筝也很好玩,填字游戏也很好玩,久野还是只记得当时的“手绘”游戏。因为他在那个平面里,看见了可以和式舞直接接触的地方。  
灰黑色的,弯曲的细长线条。  
又奇怪。又仓皇。  
前几天,班里从伊豆旅游回来的学生开始给大家看她拍摄的照片。  
伊豆是以温泉著名的地方。天天都有许多游客兴冲冲地往那里赶。每个有特殊功用的温泉都被希望肌肤年轻、解除疲劳的人们所享受着。  
旅馆里铺着非常高雅的暗色地板。  
照片上的女生和亲人挤在镜头前,露出又快乐又兴奋的表情。是因为在温泉边拍摄的关系吧,画面看起来有点模模糊糊的。反而更像是艺术照了。  
有羡慕的人声一直喊着“真想去一次啊”,式舞把手里分发到的照片递还回去。还在对旅行念念有词的女生接过照片时问了一句“羽山应该常去伊豆吧”。  
“哎?我?只在很小的时候去过。”  
“伊豆的温泉真的很棒呢!”  
“也还好……”  
“呃?”  
“啊?”式舞笑起来,“我的意思是,很不错。”  
“是啊是啊。”女生又得到了舆论的支持,非常开心。  
其实,也只是还好的程度。  
长泉有比伊豆更美丽更舒心的温泉,只是还没有被人发现。知道这些的,只有那个小镇上的居民,虽然过于理想主义,可不得不说他们的日子是很幸福的。那里没有慕名而来的客人,有没有装潢豪华的宾馆,长泉的客栈虽然干净却总是老旧些,屋檐上会有东翘西凸的瓦片把人的拖鞋勾绊掉,也许从此要腐朽在院子的角落里。  
夏天和冬天分别消耗在捉天牛和泡温泉上,然后一代一代的人,就这样成长起来。  
久野夏树也应该是这样。  


这样一个人,又是因为什么离开了。  
长泉这个小镇,它的温泉,它的客栈,它的弯曲小道,它的暮色校园,它的在冬天取消的火车……对于式舞来说,那是又惬意又温暖,又着柔软边角的东西。但我们只能说那时她还太小,完全体会不到久野的感受。美好的东西,在久野的世界里是缓慢行进的刀,嘶嘶地把原本就微弱的连线切断了。  
十五岁的时候还不明白。  


班里的女生还没有从“伊豆热”里退出来,放学路上还在计划着该怎样实现这一目标。式舞很想把长泉推荐给她们,可动了个小心眼,还是决定留给自己好。听她们聊得开心,一直到拐角处才分别。  
家在城郊,走了几分钟后,周围变得偏僻起来,式舞感觉到一点状况。  
她的灵力颇强,很快就发现跟在身后的东西已经流露出凶机。这么判断下来,来者不善。为什么会盯上她,式舞不知道,如果除去“尾行”之类的成人理由,那就是对于恶灵来说,一个没有持有灵的通灵师,多多少少就像是软柿子一样,是很容易先被挑出来捏压一把的。  
这不是常常会出现的情况。可一旦出现,还是要较量。  
念咒,除灵,施法。按步就班地来。可看起来不是个强敌的对方,却在变形后一下子拥有了强大的攻击力。式舞的蓝色灵光被压迫到一角。她还没来得及追补咒语,抬头就看见面前亮出的巨齿,浓烈的鼻息已经吹到脸上。  
心脏像要被恐惧震碎般不顾一切地跳动着。  
因此,如果不是有人在这个时候帮了她一把的话,真的发生什么危险也不是没可能的。  
赶来的男生有和式舞相当的灵力,但更擅长近身战,加上有式舞作支援,终于把不速之客收拾走了。两人都松了口气。  
这个“救命恩人”式舞也认识,记得是和羽山并称名门的通灵世家的少爷,在邻校读书的样子。  
他扶着式舞站起来。轻轻一架,就接过了她的大半重量。  
但女生还是腿软,走一会又坐了下去。即便很没种,可恐惧是比喜悦更难以掩饰的东西,它们会反应在身体的每个关节,让无数微弱的利针扎在心脏最软弱的地方,而跟着的,许多深处的心理也跟着被曝光出来。  
男生感觉到了式舞的颤抖,体贴地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又轻声地说:“没事的,已经没事了,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很适时机的安慰,配合着衣料的温度,一下子就让式舞抓着外套“呜”地哭起来。头埋在衣服里,啜泣一阵比一阵强烈。  
这个状况显然强烈刺激到了男生的呵护之心,他险些壮大了胆子想把女孩揽抱起来,却在接近时听见对方呜咽里的单词,一个个地,好象要凑成什么句子:  
“可恶可恶可恶啊……”  
男生一楞。(是在说那恶灵吗。)  
“别让我见到你!……”  
(那大概,就是了吧。)  
“……我又不需要你来保护……”  
男生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难道自己多管闲事了吗?)  
“……又不需要你帮忙……”  
(真、真的多管闲事了?冤啊……)  
“可恶、可恶啊……”  
(到底哪里做错了,拜托谁来指点一下无辜的自己吧。)  
“久野夏树你这个混蛋!……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你为什么要走呢。”  
(啊?……啊?)  
“……混蛋久野夏树……你不知道我快怕死了……”  
(啊?……啊?……啊?)  
“……混蛋……别让我见到你啊混蛋……”  
可怜的男生满脑弄不明的情况,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可是,羽山小姐,我,我姓秋井,不,不姓久野啊……”  
原来在非常非常害怕的时候,被明明白白看穿内心的无助恐惧和怯懦的时候,会清晰地感觉到,有多么需要他。  
即便他普通得无法在危机中保护自己。  
即便他平凡得什么忙也帮不到。  
但是,男生带有热度的外套,覆在自己肩上的手,以及所有可以感觉到温暖和实体的东西,都让独自落单在害怕中的式舞想起一个人。  
只想一个人。  


式舞知道,无论怎么把一切消化得平平静静,等她再见到久野的时候,绝对做不到若无其事心平气和地说“你终于回来了”。她只会毫无气质地大哭,抓着他的衣领涕泪横流,像个无聊言情剧中的女主角那样不成体统。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了式舞。  
不是害怕,是在害怕里体会到的其他感觉,他们被这种害怕点燃爆发,突然轰炸,隆隆作响地滚动在心里。  


久野在式舞很小的时候还会帮她趋赶那些不太和善的幽魂。当然够得上恶灵级别的,他绝对对付不了,可他会从被幽魂们围观的人群里把式舞带出来,喊着她的名字“该回家了”,像个普通的哥哥那样冷静而可靠。他还会在式舞睡觉前和她说话,一些有来历没来历的故事,好听的不好听的,把式舞送进梦里去。  
她在他停止的时间里长大。  
有一年冬天,罕见地下了大雪,比起天气学家们对这异常气候的紧张,式舞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雪花,只会非常激动地跑去郊野。久野跟着。一红一黑两个小点走在白色的绒毯上,除了有些冷外,更多的是欢欣鼓舞的幸福感。  
女生捏着雪球往久野砸过去。虽然即便是站着不动也不会有伤害——雪球一定会穿越过他的身体,但久野还是配合地变换着动作避让起来,更何况比起身高超过178厘米,发育健全的长腿男生而言,还停留在小丫头体质的羽山式舞几乎没有击中他的机会。  
两个人玩得很开心。  
一直女孩累到气喘吁吁地躺倒在雪地里。久野站在旁边看式舞。像个被嵌进白奶油的糖娃娃——红着脸,呵出的每一口,都是柔软的白色雾气。   
男生蹲了下来:  
“这样会感冒的,起来吧。”  
式舞不肯动,虽然冷,可快乐是窜流在全身的发烫的血液:“就一会。”  
“真是小孩子。”  
“久野啊。”  
“什么?”  
女生笑着:“从我这样看上去,好象雪花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一样。”  
“嗯?……哦。”  
后来,几年后的梦里,式舞还是会梦见这样的场景。躺在雪地里,雪却没有渗人的冰冷,而是单单纯纯软白的样子。她望向天空,雪花从某个地方,惟一的地方不断地撒落下来。然后从那个地方、那个人,朝她伸出手去。  
梦得太真实的缘故,差点要分不清这个场景究竟是真还是假。但如果仔细搜索记忆,确实在当时,久野夏树伸出手,非常轻非常轻地触碰了她的脸。  
有雪花同时掉在脸上。  
一瞬融化的冰凉。  
羽山式舞想,啊,被久野碰到,原来就像是这样,好象雪花落在脸上的感觉。  

根本不用去分到底是不是雪花。  
它们一样。  


今年冬天依然没有雪。家人建议着北上渡假,挑选的地方是伊豆。听说去伊豆或许有直达的新干线,总之不用坐着旧式的火车往山间茫茫地展转。二哥找到式舞告之这一消息时,有些诧异妹妹反而一脸失落。  
“干什么,不想去么?”  
“也不是。”  
“那怎么?”  
“我想坐那种老式火车……”  
“电影看多了吧,有先进的技术不享受,倒退思维。”  
“切。”  
旅行的计划没有因为受到“倒退思维的妹妹”影响,还在稳稳当当地进行。出发的前一天,式舞收拾自己的行李,把相机、换洗衣物、口袋书、护肤品、游戏机逐一打点好之后,想起似乎还应该带些浴帽。  
记得是被放在厨房的架子上。  
下面三层都看得到,没有发现目标。那或许,就是在第四层上了。  
式舞想去搬凳子,又嫌麻烦,踮着脚就伸手去摸。  
也许还是差一点点的关系,姿势吃力。最后,以至于平衡没掌握好,她脚下一歪,下意识地抓住隔板,结果把它抽落了,一起掉下来。  
灰尘扑满在空气里,呛出了两个喷嚏。加上磕着的手肘和屁股,女生忍不住叫起疼。因而过了几分钟,式舞才看清随着隔板被抽开,一起掉在地上的是些什么东西。那些除了袋装浴帽,被遗忘了的调味料罐头外,还有三四张泛黄的简笔画。蹭挤在身边的一小方空间。  
上面是,羽山式舞在近百张游戏作品中,唯数不多成功的,画全了一整个手掌的成品。  
线条延长、回转、在手指与手指连接的地方柔和转动……最后完成的,久野夏树的手印。  


已经褪却模糊的灰黑色线条,但还能看清五指形状。  
石磨擦过的这个地方,纤细的铅笔线,是久野夏树存在的痕迹。  


他把它们藏在这里。  

羽山先生和羽山太太、羽山家的次子——长子还需操持家业,得过两天才能赶去伊豆与大部队汇合——以及羽山式舞和两名家佣一起聚集在车站。前面的电子屏不断地播放着班次的信息,熙熙攘攘的人流来身边交错来回。在这里,是可以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作“繁华城市的脉动”的机会。式舞翻来覆去看着手里的车票,他们的车次将在十分钟后出发。  
两为家佣已经开始搬行李上车,父母和哥哥也前后进入了车厢。式舞在站台上喊住他们:  
“爸爸、妈妈……”  
“诶?”羽山先生回过头来,和太太一起注视着阳光下自己的小女儿。  
“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做……”  
“什么?”做母亲的有些奇怪,“先上来再说啊。”  
“不了,其实我一直想,试试看像那些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提着婚纱逃跑哈。”  
“乱说什么啊。”做父亲的先皱起了眉,“快上来,别闹了。”  
“是真的!”式舞回头看了看电子屏,“就像,我现在要去坐另一辆车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她赶在两老没有明白过来的时候,穿过人群,快速地跑向了另一边的站台。撑着扶手跳过栏杆,翻过两条矮墙。在招惹来的一路抱怨声中,拼命地奔跑着。背上的小包随节奏拍打在身上。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先坐车去中转站,然后在那里换乘开往长泉的火车。  


时间回到两年前。其实久野不是招呼也没有就离开的。似乎这样做更明智彻底些,也符合一贯此类命运中男主角的作风。可久野没有。等式舞洗完澡走出来,久野靠着檐柱坐在角落。式舞也老样子地挨在他身边。男生侧过头看着她:  
“你每次洗澡,都像蒸馒头一样……”  
“洗澡嘛……”式舞伸了个惬意的懒腰,“果然家里的澡堂跟温泉就是没法比啊。”  
“这是废话。”  
“以后住到长泉去算了。”  
“不定时的异想天开又发作了?”  
“不是乱说,是真的,长泉很棒,也许等我长大了,会去那里定居吧。”  
“那里是永远买不到你最喜欢的电子游戏的小镇,也没有新款的服装,甚至连甜麦圈的连锁店也没有哦,”久野一一分析着利害,叫他好气又好笑的却是,女生真的流露出了艰难抉择的表情,“……所以说,你还是个孩子嘛。”  
“你也没大到哪里去吧。”  
“总比你大三岁。”  
“哼,前年大五岁,去年大四岁,今年不就大三岁了吗?等到我哪里天追上你,久野夏树,你就有得瞧了。”  
“哪天呢。”男生突然问。  
“呃?”式舞转了转眼睛,“也不就是三年以后嘛。”  
“……三年……”久野漠漠地看着不知哪个角落,“三年以后呢?”  
“那我就大你一岁了呀哈哈!”式舞很兴奋地摆出“叫我大姐头”的神色。  
“你这个小傻瓜……”  


“照你现在这矮个头啊,即便真的大我一岁,还是小萝卜丁吧。”久野丢掉原来的话题。  
“胡说!”  
“现在还只能摸到厨房架第一层不是么。偷最上面的零食还得搬凳子。”男生摆出穷追猛打的势头。  
“……谁让你不帮我。”  
“我可没义务对你牙里的蛀虫过度示好。不过……”久野看着式舞的眼睛,“等你可以够到最上面那一层的时候,也许就真的表示你已经十八岁了吧。”  
“肯定啊,看我每天吃多少!长个儿,还不简单。”  
“那你十八岁的时候,记得试一试。”  
“好啊!”  
“……不要忘记啊。”  
“知道知道。”  
不用三年,不用到十八岁。现在就可以了。  
他想把选择权交给十八岁的她。这个看似成熟勇敢冷静而智慧的人,还是很轻易地在无法考察的未来面前选择了回避。而将重启的开关交给了她。  
下了转乘线,走到偏僻的小站就可以购票去长泉。先坐火车,接着再步行一段。  
买票的时候,窗口里的欧巴桑用很振奋的口吻告诉她“小姑娘,你买到的是今年去长泉的最后一班列车哦。”  
对了,长泉是个小地方,于是在冬季,会被取消所有开往那里的车次。  
式舞摇了摇手里的票,露出“托你的福”的笑容,走进检票口。  


两年前那位老站长不见了。取代他的是清瘦的中年男子。但酷爱捣蛋的野鬼却依旧不变。新站长也没有之前的好脾气,冲着好象永远打理不整齐的落叶堆一个劲的生闷气。式舞不敢在这个时候与他说话,没想到对方却在火车进站时回头对式舞说了一句“一个人旅行吗,注意安全啊。”  
有什么改变的东西里,还有什么是不曾改变的。  
去往长泉的列车依然那么空荡荡。只是凳子似乎又陈旧了一些,皮套摩得发亮,边缘破开又露出些海棉的填塞。  
只是两年而已。  
两年前,他们还坐着同一辆列车,男生的头因为瞌睡可爱地一点一点,等他醒来睁开眼睛则是清亮一片。那时候她是小而单纯的笨蛋,无法去体会旅行里会产生怎样的意义。久野夏树什么也不说,他挑着眉毛笑她天真,不发一语看她上窜下跳,一直到最后建议说“那你十八岁的时候,试一试”。  


这个傻瓜,根本不用等到十八岁。  
羽山式舞现在就可以回答久野夏树,哪怕再前一年,十六岁时也可以:  
“什么十六、十七、十八的?我希望你能永远陪伴着我!”  
还有大哥这一关?大哥是笨蛋。只要告诉他,“正因为以后会相差得越来越远,所以现在才更要在一起”。  


一定要在一起。  
想和他在一起。  

前方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雪。火车转弯时能看见铅灰色的云压在车头上。火车好象钻进雪里。然后沿着铁轨推进,直到窗外飞扬起白色的雪片。外面的世界慢慢融成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地伸展。  
给人的错觉是,天和地中间,只有这列火车,要载着她,去他那里。  
只是偏偏不巧,在临近长泉的时候,由于大雪导致车头脱轨,整列车不得不停下来。温柔而充满歉意的声音在喇叭里广播个不停:“请乘客们耐心等候,不久我们就将重新出发”。车厢里没什么人,也就听不到抱怨声。  
反正,马上就要抵达了。  
式舞把带着简笔画的纸张摊在列车的小桌板上。看来看去,满心都是“久野的手指很长”的惊叹号,又不自量力地拿自己的手去比试,很快就在“又短!又圆!”里败下阵来,心里跟着忿忿。  
其实一直都没能和久野有过接触。没有办法的事。  
所以像这样,他的手终于被具象到一根长长的线上,在那么小的范围里,好象彼此贴近在一起,好象真的可以触碰到。  
女生站起来走到这节车厢的尽头,车门不知怎么开着。也许是列车员疏忽,总之式舞左右张望了一下,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很大。  
充斥在空气的每个角落。  
好像要把自己完全掩埋一样。  
冰凉的触点,遍布在脸上。须臾消逝,却又在不断地重复中,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感觉。反复着唯一的情绪,在视野里无尽的白皙中肆无忌惮地膨胀着。沿着一条铅灰的线条,渐渐变化扭曲,直到充盈成世界里寂静而铺天的呐喊——  


以前就认为,雪融化在脸上的感觉,像是被久野触碰到。  
现在它们沾染了眼睛、睫毛、脸、鼻尖、嘴角、头发和肩。  
像要把自己整个地拥抱覆盖掉。  


他伸出手。像要把自己整个地拥抱覆盖掉。  


火车到达长泉。镇子在雪制的外壳下像个软毛的小生物,懒懒地蛰伏着一动不动。即便到了总站,下车的人也不多。最后一班列车,拉了个长长的笛声后就结束了又一年的奔驰。  
式舞行李简单,一蹦一跳地就出了站。  
四周的路都不陌生。在那头的小店拐弯再朝南走,应该就是当初投宿的客栈。风急雪大的缘故,一段路走得有点辛苦,耳朵冻红了就最明显,而相对突出的鼻子也没能幸免。于是式舞几乎是一头扎进店门里。  
里面热气腾腾。  
“……好狼狈哪。”柜台里传来了声音。  
“啊啊,是啊。”式舞喊着,“老板!快给我一间单人房!哦,再来一瓶清酒!”  
“你还没满十八岁吧。”  
女生抬起头。  


“不要冒充店长先生好不好。”  
久野夏树弯起嘴角,边说边往外走:“我可没说自己是店长。”  
“这样到处乱跑,吓坏别人怎么办。”  
“谁看得见?……”顿了顿,“怎么提前来了。”  
女生摇着脑袋:“我等不及了嘛。”  
“呵……”男生抱起手臂,“其实我后来有点懊悔,应该让你挑战第三层就好,不用定在最高那一层。”  
“啊?为什么。”  
英俊的微笑,虽然多日不见,它却依然气势不减:“因为啊……我也怕自己等不及吧。”  
(完)

●.|絕版淩﹖ 发表于 2007-7-3 12:37

当绿--------------落落
冬天早上,树叶的颜色像哀愁,海洋绿,SeaGreen。新生的一日里,左右着人的感情,开始了它的漫步。

   感情。嘴里提起它,它也不会因此有了固定的形状和颜色。那形状有时像鲸的尾鳍般流线,有时凝固成眉毛内的一点暗痣。那颜色一样捉摸不定,眨眼的这一瞬间是海军蓝,Navy,下一瞬间是沙棕色,SandyBrown。

   感情有多少种艳丽,尽管总是迅速化骨成灰,却常常立即被猩红的罂栗花点燃循环往复的永恒。唱歌的童话垫在窗台下,让王子得以够住公主的嘴唇,她的嘴唇因为眩晕带上美丽的浅粉红色,LightPink。骨折的情诗编织成布单,盖住了骑士冰凉的躯壳,他还留守在故土的爱人默默从树上解散了纯黄的丝带,痛苦的Yellow。 那些真实的、分明的、细微的、具体的感情,有了同样真实分明细微具体的颜色。他们都一样赘述不尽、千变万化一块块地构起对方的样子——45度角下是富足的微笑,凉得像熏衣草花的淡紫,Lavender。百米开外是叫人恍惚的人影,心疼成一片珊瑚色,Coral。它们密密地穿梭在每一个感情的波折里,贴切地形容出湖水微澜的细节。那些细节从蓝色过渡往灰,热红的心沉尸于此,艳黄的日光晒出影子棕色的纤长。泓泓地烘烘地轰轰地吻合了一厢心跳。 最初的照面,你把手袖进衣服,瞳孔微微发蓝。我还记得那个冬天的早上,树叶的颜色像哀愁一样,海洋绿,英语里讲它是SeaGreen。多么美丽的比喻。

   无法要求冬天变得热情些,世界的光泽不比往常。鲜明的锋芒统统淡了下去,像在一个平静的日子里作古的海潮,消失。绿仰起脸,灰寂的日光不会让瞳孔变得像猫一样敏感。大致检查了一遍身上的钥匙和钱包,她跛着脚拐出门,坐上英司的后座,右手环住他的腰。英司蹬起自行车。 两人沿着环城路的波幅向下,路到了尽头后转向山坡的一侧。自行车打弯,绿惯性地后仰,看见英司的小半个侧脸。线条锐利地断在下巴上。义无返顾的样子。 “英司也有课要上吧。” “没什么课。” “……以后不用送我了。” “不会,町田你的伤,我有责任。” “哎,红灯,小心。”绿拉住英司的衣摆。 “我能分得清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绿转过脸去。深冬的街巷像是缓慢流动的水,变换着微弱的色差。粉末般的冷涩无声无形地撒落,她默默打个哆嗦,把脸贴在英司的外套上。淡青色的,英语里称之为LightCyan。直接了当的互译,一贯都让绿觉得趣味横生。直到她认识英司后。 脚踏车被绿灯重启,带着自己碾过或大或小的坑洼不平,咯咯的轮胎在屁股下响,偶尔绿的脑袋轻撞上英司的背。一辆辆超越自己的电车里,附近学校的学生们把空间填满了。绿看见有几身自己学校的校服,和冬天一样安静的深石板灰色,DarkSlateGray,深深,石板,灰。 她寻思着车里的人看见的自己,穿连帽大衣的女生,头发被风吹得紊乱,但还是稍稍挺了挺胸——如此一来反而让姿势吃力。绿勉强维持着,揽着英司的手下意识地加重了力气,他没有反应。那旁人眼里的英司是什么样?淡青色轮廓,面孔干净略显谨慎,瞳孔微微发蓝。 怎么可能看得了那么具体呢。

   电车上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双腿的紧张与头部的困怠,两者彼此对峙着让绿心情低落。幸得贵子一直同自己聊天,“町田町田”地叫她,绿在初冬天里强打起精神。 话题老样子地跑在三年B班的中岛君或二年D班的高山君身上,绿调侃着问贵子究竟看上哪一个,得到的回答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取舍的必要吧”。绿笑呵呵地看着贵子,听她继续那些关于“八卦系列第九弹”的内容。 两人呵着一团团白气。深石板灰的衣服。褐色的电车扶手。淡钢蓝的天。树叶们很脏。绿的兴奋像放弃了希望的人不发一语往下遁走。冬天难以滋生一丁半点关于甜美的幻想,这里没有旖旎的土壤供它们开放。 一个红灯,电车停住了。绿的脖子往校服领子里缩,睫毛低低垂在灰色的海面上。 他就是划着桨,像个寂寞的水手慢慢靠近。冬天的波涛上没有飞鸟,一切归结于情绪的无处可逃。 绿缓缓抬起眼,琢磨良久确定那身衣服该算作酸橙色,Lime。名字一样刺目艰涩的感觉,仿佛扎破在视界里的一个小口,叫周围平淡肃穆的神色显得颠覆。她眯起眼睛,看清穿它的骑车男生,一面之间无从形容的模样,远不及他身上绿得另类的外衫,酸橙色。滑稽、乡俗、贻笑大方等等的突兀。绿盯着他,会不忍再看下去。这个未熟的颜色让她觉得窘迫。 “这人,好奇怪。”贵子伸过头。 “啊?” “那个穿绿衣服的人啊,这是什么绿啊……好丑。” “这种绿名叫酸橙色啦。Li……” “别,别把你的英语单词又搬出来,怕了你了。” “我没想……” “你也真奇怪啊,英语里就记颜色名记得溜,别的一概模糊。” “它们很有趣咧。”绿笑笑。电车重新启动,不多会儿穿那身夸张绿色的男生被抛远,等到下一个红灯,绿看见他的脚踏车又赶上来。就这样不断撞面随即分离,他让这个冬天的早上变得断断续续,虽然有旁人窃窃私语兼或嘲笑两声。绿觉得这样盯着他看无异于自寻困扰,可四周一片荒寂的色调,没有轻易忽略这另类颜色的底气了。 又一个红灯前,男生突然侧过头朝这方向看过来,仿佛电影里一个慢镜。绿惟恐自己的无礼被发现了马上扭转头去,却依旧记住了他干净而略显谨慎的面孔,甚至是有一双瞳孔微微发蓝。 怎么可能看得了那么具体呢。但绿没有错,回家后妈妈把泽木英司介绍到她面前。初冬的气味如同未成熟的柠檬一样泛滥着酸橙色的无邪,而他的眼睛被证实带有寂寥的深蓝色,如此确有其事。酸橙色,Lime。深蓝,DarkBlue。绿,Green。三拍接一拍,三步合一步。并木道上长风忘我,挥霍了情节。

   脚踏车停在校门前,绿站起身拍拍英司的肩膀。他如前几日一般点点头,掉个方向离开。淡青色的影子像蛋壳一样逐步粉碎在暮色里,直到不复存在。绿有一瞬感觉茫然,随即真实的压抑仿佛多个层次的灰色般罗列出渐变。 “町田——”听这干热的声音就能分辨扑到自己身上的人是贵子,“泽木君真好,天天送你上学,我也好想有个像他一样的家教老师哦。” “什么呀。”绿苦笑着打开贵子的手,“别乱说。” “越描越黑。”贵子扶过绿的肩膀往教室去,“脚几时能痊愈?” “医生说马上就没事了。”绿把右脚伸直给贵子看。 贵子呵呵笑着抚摩绿的头发:“那可好。我把笔记给你补回来了。上次就差关于川端康成那篇《冬天的彩虹》的吧?” “嗯——谢谢。”绿伸出手去揉揉贵子的头发,兀地右脚撞上了台阶,被挑动出阵阵疼痛。她皱了眉。 川端康成在文章的第一句话里说“麻子看见琵琶湖对岸出现了彩虹。”而绿看见的彩虹架在洗车工厂前。她还曾记得那是与童话中无法匹敌的仓促,足以刻骨铭心。尽管只是因为喷射在外的水管才使得彩虹有了现身的一刻,却依旧叫绿大大地兴奋了。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那么不知分寸……为什么要那么咄咄逼人……为什么要那么,那么……绿懊恼地咬住手指,贵子一行行的字迹她反复看几回也无法集中精神。只有一个漠漠的神采像夜晚无法熄灭的不宁一样亮启,混沌的蓟色,Thistle,半灰半紫。 那天英司穿蓟色的冬装,脸色分外黯然。

    他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她的欢娱,与每周三次辅导课上的神情别无二致,清澈的,却暗暗行行。绿专注地为冬天里罕见的彩虹拍手,英司侧目不出声。他被她课后拖去同买英语材料,绿那时已经不再顾虑这位不比自己年长多少的老师,他一贯的沉静无法叫她害怕。绿甚至会孩子气地打断他的教授,指着英司家新换的窗帘说那和自己房里的一模一样。 “是秋麒麟色。好听吧?我知道英语里叫Goldenrod。”绿得意地晃着手指。英司一如既往地不接茬,等她把话说完了才把之前被停下的课继续。绿也不恼。 和英司在一起的时候,绿从来都不乐意恼。尽管他的一切都被框于方正的天地里,少言寡论不会大笑,但绿还是养成了对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发呆的习惯,惊醒的时候看见英司盯着自己,眼睛里确实浮动幽蓝的细节。绿就忘了脸红。 于是一周三次的课,对除了色名外无差别敌视英语的绿来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她穿过英司家门前的过廊去敲那扇黄褐色的门,“Do Do Do”,他来开,绿就准备好最可爱的笑容。每堂课,时间和地点都有细微的不同以往,绿坐在英司的一侧,听他吐出连串熟络的英语单词。他不再是第一面下那个穿夸张颜色的男生了。英司影子被空气鼓动着,有时与绿自己的相交,有时没有,中间便余出若大一片地毡,栗色的,Maroon。 “英司……” “怎么?” “唔、嗯、哪……英司有女朋友吗?” “哈?没有。” 绿看见英司眼里难得的笑意,来了劲:“是真的?” “真的。”英司低下头去。 “……唔,这次辅导结束的话,能陪我去买写英语材料么?” “可以。” 绿拖住英司的胳膊,她知道自己有些手舞足蹈,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喊着:“英司,英司看啊,彩虹,彩虹!”英司被她抓得险些踉跄,一低身冬棉褛上的帽子倒覆住他的头,遮没他的眼睛。绿全不知晓,继续被大大小小的兴奋催动着:“今年冬天以来从没见过……英司,漂亮吧。嗯,你看呀。” 泽木英司没有动作,他的刘海和眼睛全被掩在帽子下,绿只看见他的喉结艰难动了动,随后听到他被裹藏起来的声音:“……你不用……” “什么?”绿突然觉得手足无措。 他咬住嘴唇,下了决心般:“你不用让我看的,我看不出。” “……什么意思?” “我看不出任何一种颜色。”英司的话一点一点成形,像抽走了绿的灵魂,“……全色盲,有没有听说过?” 绿松开抓住他的手,右脚随着跌倒而刺痛起来。她不能动。
放学时英司的车准时地出现在放学的人群里,凝固不动的一个淡点,绿看见他支着腿,漫无目的地望着远方,转过头来朝自己看过来的时候,绿察觉到心里有非常细腻的东西突变了。它们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留下一地被灼伤的痕迹。 如往常,绿坐上后座,伸手揽住他。偶尔她的身体摇摆,看见英司真实而好看的侧脸,小半个的。在夜晚逐渐流彩的街巷里,只有它还体会着单薄的苍白。绿的身体激动地发抖。她那依次波澜的心声,一会儿鲜明冽艳,一会儿暗无天日。 医院或家里,当右脚被固定不能动的时候,绿找妈妈要了副大墨镜戴在眼前,恍惚世界的色彩就被马虎地统一了。可绿明白,英司看见的,比这更简单,像那些只有黑白电视般谨慎小心的观众,需要靠辨认位置来区分红绿灯,也不会明白自己身上的酸橙色会是多么怪异。 那挂彩虹,也只是灰白色的一条光带,意义仅剩无趣。但对绿来说,哪怕她把自己的袖口哭湿了,还是能清晰地认出它们从纯蓝往深蓝的过度,Blue和DarkBlue,叫人联想到英司的眼睛。 他所亲历的一切,都因为自己这个莽撞的傻子,被无知而自私地揭露出悲伤的无奈。许许多多点滴的,线条的,块状的,立体的无奈,妥协出从白到灰停止于黑色的生命。他一路不声不响,归顺于诅咒的旗,从不挂念那些琳琅的色彩,和它们动人的名字分明的光泽。 绿把脸缓慢地蹭着英司的外套,读到他模糊的脊椎。她害怕揣测他眼前一片黑白过渡的世界,就如同无声、无味、无知、无觉一样的痛苦,进而乏味到麻木。而英司几乎不提什么绝望,他一直不会抱怨,平静地直视黯然的阳光。 “脚,快好了么。” “啊,嗯!马上就快好了吧……”绿热情地点着头。 “町田,正好我对你的辅导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啊。” “……嗯。”绿松开抱着英司的手,灰心地想:“是要分别的意思吗。” 脚踏车携带着两个狭长的影子往更深暗的夜色里去,绿觉得已经看不清对方了。 “而他还没有喊过我的名字……是不是因为我的名字,也会给他带来一样的无奈呢……”

    绿把放在左腿上的重心往右腿转移,那里已经没有阵痛。有时她和贵子一起被涌进车内的人流推挡着,也不会摔倒。日子正逐步变暖。 这条路和平时一样偏爱拥堵,绿被一程一程地停在红灯前,与她所乘坐的电车一样暂缓暂行的车流,被看不见的手引导着,靠近或远离,总有靠近,终至远离。 生活里的每个细节依旧自顾不暇。妈妈准备好的便当用一个方方的硬角在书包里抵住她柔软的身体,一个垂在眼前的男人的手腕和上面的电子表滴答滴答,许多细碎的话找空间生存下来,车顶的天窗露出渐次的枝干,在绿的脸上形成匆匆一瞬的阴影。她端平了脸,看那一闪而过一闪而过的绿意。 黄的便当盒、蓝的电子表、粉红的嘴唇们,刚刚复苏在树枝间的绿。已经两个月过去了,绿很想念英司。 “‘啊,我的泽木君……我多么忘不了你。’” “啊?!” “哈哈哈哈,绿你真是……心里在想什么脸上都一览无余。”贵子狡黠地大笑。 “你!……什么乱七八糟的。”绿敲着贵子的脑袋。 “别掩饰了啊,我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吓,难道你不喜欢他吗?不喜欢吗?” “不跟你闹。”绿往贵子脸上拧了一把,转回身去,兀地看见了一身烟白色的泽木英司,和他那辆褐色的脚踏车,随着红灯停下在电车边。绿没有回答贵子“啊啊,你快看”的叫声。她把自己往电车的暗处藏了藏,努力地,不想被他发现。 “叫泽木老师。”妈妈一旁指点着自己,绿低下头去鞠躬,正对他被灯光晕染的身影。——翠绿,verdure。“你才比我大两岁,叫老师很别扭咧,我能直接称你泽木君么?”“行,可以。”“……不如叫英司更好听咧。”“……嗯,没关系。”——水绿,Aqua。“累了的话,这题可以先放一放,我们休息一下。”他合住课本。——浅绿,LightGreen。他站起来拿书,他坐下喝水,他探过身子,他坐在阳光里。——深绿,DarkGreen。他不笑。——青绿,Turquise。他为她开门。——森林绿,ForestGreen。他的车后座,他带着她朝右转弯。——草绿,LawnGreen。他来向自己和父母谢别,她忘了说再见。——橄榄绿,OilveGreen。他的脚踏车若有若无地随着电车同行。——墨绿,BlackishGreen。他的眼睛被事实淹没,手指微绻,下了决心把事实告诉她:“我看不出任何一种颜色……” “泽木!泽木君!泽木英司!!”绿不顾车上人的目光,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最近好吗?” “嗯,你好吗?” “还行。” “上次测验,我的英语进步了很多。” “是吗?真好。” “妈妈要我谢谢英司你。” “唔……主要还是靠你自己的。” “英司。” “嗯?” 绿把身子往栏杆上摇了摇,英司看见这个女孩定了定神后转向自己的脸:“我很喜欢英司。” “……”他垂下眼去,“你太同情我了。” “哪有。泽木英司的世界根本不值得同情。” 他迅速抬起头看她,年轻白净的皮肤,浅灰的嘴唇深黑的头发突现在他单调的视野。 “英司的世界里……明明另有一种新的颜色。”女孩朝他伸出手,毫不退缩,“有的。” 微弱又真实的电流缓慢地行过他,不畏艰难的新生如同一个奇迹从她的双手向自己蔓延。只消最须臾的一瞬,他从她身上看见了异常的光彩,那无法琢磨和描绘的质地,带着潮湿的天真。 “绿……谢谢你。”他微笑着,像一种最丰富的色彩。 初春早上,每一片树叶都翘首盼望着那个爱意的颜色,Green。绿。

●.|絕版淩﹖ 发表于 2007-7-3 12:37

【落落】沿绿光逃跑
一直都希望能被他长久地喜欢着.保护着.  
就如同自己一直长久地喜欢着他.享受他的保护.  

不是谎言.不是傲慢也不是妥协.  
           都是心里话.  

阿川发现自己再次遗失了行动电话上的挂件.本月第三次了.  
男生在案发现场站了几秒,便飞快地冲向邻班.所不幸的是目标女孩已经快速逃跑,身影在走廊尽头一拐就消失不见.  
“……你给我回来!”显然怒意未消,却又无可奈何, “小泊!又是你拿走的吧!你又要把它拿去卖人吗?!……小泊!”  
事实上,连那猫头鹰的挂件自己也不明白,与在小店里被成批出售的同胞们相比,为什么独独它能被七八个女生争相标价,直到从原来的5元最后颠覆性地卖到50元?(“……Why? Tell me why?!”-----猫头鹰挂件)  
但它用不着感觉孤单.只要稍稍考察一下历史,从漫画书到钥匙圈,从衣服纽扣到幼儿期的照片,各种各样“阿川出品”的物件,都曾在这个市场上轰轰隆隆的登台.在女生小泊的指点下,它们无一不创造出远远超越原始价值的巨大效益.  


“人气越大,责任越大.”小泊曾经这样开导频遭“损失”的少年, “这是大家喜欢你的象征嘛,想开点.”  
“……你也太过火了!”男生又累又怒的扬起手里千辛万苦寻回的东西, “居然连我的学生手册也拿走!”  
“呀.那是我一时没留神.想找点带有你照片的东西……正好瞧见手册……不过,放心,以后我会多多注意啦!”  
“还有‘以后’?!”  
“那是!对了,身边有看完的杂志你要记得给我哦.当然,成人杂志就算了.”  
“……”如此状况,连旁人也会对这位“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英俊少年表达他们的敬意,不少女生更是浮想联翩,拉着小泊问东问西: “他这样放任你,是喜欢你吧?”而面对这样玩笑性的试探,女生总是微妙的笑着摇头.  


告白失败在两年前.  
阿川是小泊门对门的邻居.两家共处的日子早已漫长不可考.虽然小泊比阿川晚出生几个月,但没有妨碍和他在“爬来爬去”, “哭来哭去”, “跑来跑去”, “闹来闹去”等人生旅程上步调一致.如果说之前的相处多半还是“拳脚外交”,那么后来,他们并未在成长中逐渐疏远,正相反,阿川长得像树一样快的时候,总是带着小泊去捉萤火虫.关系已经很亲密.  
夏天的夜晚,慢悠悠的转入后山.  
萤火虫捉进瓶子里,小泊摔一跤,它们又纷纷从破碎的缺口里飞走.她懊恼的赖坐在地上.阿川好说歹说才拖动她,忍不住最后也有点动气.两人就这样一个虎着脸,一个嘟着嘴的回家.小泊被转移了注意,开始不停的埋怨着“死阿川,臭脾气”.男生也不搭理,用树枝拨打着面前的草丛寻路下山.别别扭扭的一路,萤火虫微绿的光在暗处忽隐忽现.  
但不管怎么样,小泊知道自己一直都是被完全包容着的.  
父母只是爱唠叨,他们依旧会在夏天把切好的西瓜或绿豆汤交替端放在桌子上.小泊洗完澡啃起西瓜的时候,就听见来自阿川家的声音.内容也很家常.他的妈妈隔着两面墙的要求长长的传过来: “帮我挪一下柜子”,接着响起男生的回应“哦------好------”.只是也会有额外的噪音突兀的碎在地上,小泊刚吓一跳,便听见阿川无奈的说着: “妈,这是你打碎的第几只碗啦”,阿川妈妈就好像很委屈般的唠叨了些什么,最后是一声母仪威严的“死小子!几时够资格教训你妈妈啦?”  
几乎能听见阿川在后脑门上挨了轻击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吃着西瓜时听见的声音,在夏天的夜晚,显得非常非常柔软.  
当然,从男生那里能了解到截然不同的情形.  
“我又听见你妈妈追着你背课文了.” “你是不是又把豌豆偷偷扔掉啦?” “你爸爸的外套是你搞脏的吧?”小泊抱以“偷听!下流!多管闲事!”的目光瞪回去,而迎着自己的眼睛,男生细长的双眼里,促狭的笑意一闪而逝.  


彼此再熟悉不过.  
即使时间的刻刀已经让他们与当初幼小的自己相距甚远.但小泊还是觉得,阿川在身边,就是一桩顺理成章的事.他储藏的饮料,自己可以顺理成章的喝.他购买的杂志,自己乐意顺理成章的看.即便因为贪玩过度引发暑假最后一天的作业地狱,阿川也顺理成章的要帮自己抄誊.因而,像现在这样一次次胆大妄为的卷走阿川的东西,那些越加过火的举止和言行,最后也不会招来什么恶果.  
这个在她面前常常一脸倦容的无奈的男生,就是因为什么样的理由而不得不宠爱自己.  
怎样的理由.  


两年前,两人即将升入高中.从外面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暴雨.小泊只有手上毫无价值的冰淇淋,幸好还有阿川带了雨衣.雨势不给他们时间,两人简单合计了一下,便决定阿川披上雨衣,小泊躲在后面.  
“你快点吃完啦,不然肯定擦我一背.”  
“知道知道……真罗嗦.”扫完最后一口冰淇淋,小泊钻进阿川背后.  
橘色雨衣临头披盖下来.  
这样的组合,肯定像个身材奇怪的东西.但管不了那么多.两人赶在雨中匆匆的走.从雨衣里果然完全看不出外面.只能倚靠拉着阿川的衣角.  
“……你走快点嘛……”过了一会,小泊开口说.  
“我是怕你跟不上绊跤!”  
“切.”  
不知不觉又静默下来.  
从雨衣里看出去,路边的灯光像是融化的斑点.三三两两的晕着.测不出是近是远.仿佛梦里出现的图案.倒是雨点噼啪打在四周的声响分外鲜明.  
男生的背散发着微妙的热度.  
“马上要进高中了……”  
“是吧.”  
“阿川肯定会有很多人追.”  
“……哈啊?”  
“我也要去找个帅哥!”  
“……你脑子里都在乱想什么啊.”  
“哼!一定要比你更高!比你更帅!比你……视力更好!”  
“那找我不就行了.”  
“嗯?”  
“我是说……你找我就行了.”  
“咦?!”  


“如果这段过去被那些亲卫队们知道的话,你肯定完蛋了.”好友不无顾虑的说道.  
“没有其他人知道啦.更何况也是两年的是了.”  
“……话说回来,我一直觉得你哪部分有点异常……现在看来,你果然是不正常的啊!”  
“什么?”  
“拒绝阿川?哪个女生会拒绝阿川啊啊啊!……你不答应也可以把他让给我嘛!”  
“……早知道你有这个意思……”  
避开好友扫来的一腿,小泊往旁边跳了跳.视线触到的云层,正在慢悠悠的洒着雨丝.细到看不清楚.  
以后有多次的,也许是无数次.小泊回想起阿川那时的话.那时的世界是雨衣里小小的空间,是自己面前男生微弯的背脊,是雨水落在耳边,劈劈啪啪的嘈杂.还是融化成一团模糊的灯光,从她的眼睛里看过去,似近又远的存在-----“当然不行!……阿川怎么能做男朋友呢?!”  
几乎没有半点思考,女生就这样直直的喊了出来.把他给拒绝了.  


某一天,小泊突然对阿川说: “你真是个好脾气的人哪.”  
男生却没有应景的接过这份好意: “别在我告白失败的第三天说这种意义不明的话.”  
虽然阿川的神色严肃,但还是轻易捕捉到里面没有真正动怒的温和气息.  
他低下头,继续帮忙小泊的劳动课作业.要用木块敲敲打打出一只小马.还得拿砂纸刨平.工序很复杂.有时候被木削呛到了,两人会同时打个喷嚏.随后又一起露出“你好脏咧!”的表情.  
非常庆幸一切都没有改变.  
尽管看不到阿川失魂落魄的样子或许有点无趣,但小泊更喜欢那一如以往的日子----因为赶电车,阿川恨不得把她抓起来扔进车厢的情形.那是一如既往不需要理由就会发生的情形.她想喂养一只小猫,也先寄放在阿川屋里.她打碎了阿川家的花瓶,也有人出来顶罪.什么都继续的,继续的顺理成章.  
但在两年前的那一天,小泊已经感觉到,之前种种无需理由的发展,眼下有了更进一步推动它的理由.就如同大胆推销阿川的零碎物件一样,这些行径得以变本加厉,愈演愈烈,是因为找到了一个足够坚实的理由.  


就是看准阿川喜欢自己.  
毫无保留的想依赖这一点.想永远的占据上风.  


最新入手的物品是阿川的T恤.  
“……为什么会在你手里?”男生知道夺回无望,只想找个能让自己瞑目的解释.  
“晾在你家的,结果被风吹到我家院子里了.”  
“……我一直想问,我的T恤有什么用啊?你们女孩子全是变态吗?”  
“呃,这样的举动是比较夸张……但,女生嘛.”  
T恤引起了热烈的争夺.  
有人甚至不惜以“替你担任半年的值日工作”为诱饵.小泊也曾经心动.可最后,这件炙手可热的物品还是被邻班的女孩获取了.  
“恭喜你啊.”小泊认识这个名叫安田的女生.也算是阿川亲卫队里的一员老将了吧.家境殷实,只是个性内向些,说三句带“阿川同学”的句子就会红了耳朵.  
事情应该在这时就告一段落.除了阿川宁愿衣服被捂出味道也坚决把它们晾在房里以外.小泊趴在窗台看阿川屋里露出一条裤腿,半截衣边,忍不住觉得阿川真可爱.  


即使自己两年前回绝了他.  
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可思议的事,还是照样发生了.小泊不愿意去细细梳理其中的心态.她只是觉得阿川不是该以另外一个身份出现的人物.  
高中入学后如她所说的那样,阿川踏上了“学校最受欢迎男生之一”的路线.情书收的多,每逢二月还会被迫产生“巧克力恐惧症”,偶尔还能享受到同班男生充满妒意的两肘子.小泊吃完午饭后也时不时的看见他被女生堵在树下告白.  
他挠头,沉默的样子.春天的花瓣落在男生的肩线上.粉嫩粉嫩的一点点.  


“他不会同意的啦.”一个人时,小泊会骄傲的一抬下巴.  
因为阿川喜欢的人时她啊.  
真正少女般骄傲的神情,伴随着坚不可破的自信,让接下来的诸多举动全部显出奇怪的得意洋洋.  
多么神气的面容啊.  


直到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小泊闻声赶到时,局面已进入结尾.她站在二楼走廊向楼下僵持的人群望去.看见阿川被朝自己站着.他面前的,是哭坐在地上的女生.身上的衣服有些眼熟.小泊眯了眯眼,才猛然想起那是阿川的T恤.  
随后男生动作起来,小泊从她的方位还看不具体的时候,阿川脱下了身上的制服.  
他走过去,把衣服披盖在女生身上.随后一低腰,把那个名叫安田的女生抱了起来.这个举动不仅完全震慑住了分散在安田身后的几个不良少女.连小泊也被狠狠的吓了一跳.她以不知道怎样的目光看着阿川穿过人群,消失在墙后.  
很快的,整个事件又被各方消息串联至完整.是同样喜欢阿川的五六个女生对安田的欺负,在女厕所里逼她穿上阿川的T恤在校园里走一圈.而这一幕被阿川看见了.于是如此,因而所以.  
小泊笑着晃了晃食指: “这是因他而起的事嘛,当然得由他来解决.”  
“不过,阿川还真是,啧啧,好强……”好友咂了咂嘴, “我刹那都动心了啊!……小泊,你有他的电话吧,给我呀!友情!”  
“……去去去去!”  
阿川是-----本来男生力气大些也应该,好比小泊父亲如果不在家,阿川会来帮忙运水-----但是,那些都不曾给自己留下过深刻印象.直到他伸手一把抱过安田,动作里没有任何艰涩的停顿,让小泊突然觉得,原来看起来身材瘦削的阿川,其实有这样的力量.  
那动作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在校门口,小泊看见了阿川和他后座上的安田.  
“你是要……”小泊把视线从这个移往那个,再从那个移往这个.安田被她看的紧张,早早的埋下了头.  
“先送她回家.”阿川示意性的看了安田一眼, “她的鞋子不见了.”  
“哦……这样……”小泊冲安田笑着, “别担心.有什么问题找他算帐吧.”  
“你咧……那我先走了.”阿川踏上单车踏板.  
“好.拜拜.”  


晚上,阿川来敲小泊的窗户.手里拿两个纸风车,说是安田给的,他用不着.小泊接了过来.两人稍微站了一会,阿川提议说“去散步么”?  
“好啊.”  
沿附近走走,到一百米外的小河就折回来.从小就是这样的习惯.  
只是没什么风,风车转不起来.  
“安田还好么?没什么事吧?”  
“还好吧,就是哭了一会……”  
“哦……”  
路途沉默了一段.  
“小泊……”  
来了来了.女生紧张的绷住身体: “什么……”  
“以后别再拿走我的东西……别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了.”  
“哦……好.”果然是带有埋怨她的意思么?  
“我对安田也说了,以后她可以直接来找我.”  
“找你要东西?”  
“当然不是!”  
“哦.”  
已经停在河边.但这天晚上确实没什么风.小泊举着风车用力吹,也不知道怎么它偏就不转.阿川这时才笑了起来,取过她左手的另一支. “你看,应该这样-----”男生把风车拿在嘴边,轻轻的送气,蓝色风车就旋转了起来.  
又轻又快.轱辘悠悠转的飞速.  
“啊,怎么做?”小泊模仿着角度再试,奇怪的还是不行.她抓住阿川,连连嚷着“再说详细点嘛”.男生却笑而不答.自顾自的,手上的风车吹得飞快.  


终究那天还是问不出口.  
-----“我对安田说也说了,以后她可以直接来找我就行.”  
-----那,如果不是要东西,又是来干嘛?  
小泊探出身子往阿川的窗口看过去,看不出他在哪里,只能悻悻地坐下.  
两支风车插在窗棱下,遇到大风天,它们还是会急速的旋转起来.并没有其中一支是损坏的.虽然那天晚上怎么也吹不动它.  


这一天,小泊被妈妈命令着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  
举着喷头站在当中,散漫的摇到东,摇到西.偶尔还会用水枪比画个邦女郎的姿势,让水一直洒上屋顶.彩虹跨了过来.  
在间歇的过程里,她听见了来自阿川家的声音.来自阿川妈妈的,拖鞋声沿着走廊啪嗒啪嗒跑过去.随后是很欢喜的说着“欢迎欢迎”!  
小泊把水摇向一侧的绣球花,心里寻思着,是来客人了?她朝墙边靠近了点.声音也相对被放大了些.  
“除了他青梅竹马的朋友,阿川很少有女同学来玩啊-----”  
小泊愣了愣.  
随后是交错的轻微脚步声,夹杂着阿川的语句“妈,你别东问西问吓到客人啊”.  
顾不上搭理母亲“你跑去哪儿呀”的追问,小泊扔下喷头,站在阿川家门前.应着门铃声开门的男生看看她湿漉漉的脚,奇怪的皱起眉头:  
“怎么了?”  
“啊?呃?那个……”一眼就看见玄关处的粉色皮鞋.  
“进来吗?”  
“哦,不了……好像你家有客人……?”  
“是啊.安田在我家.”  
“……她?”  
“她是我么篮球社新的助理,来找我了解点事情.”  
“哦……这样……”  
“你不进来吗?”  
“……不了.”  
-----助理?为什么突然变助理了?看你的样子明明连皮球都不会拍?知道什么叫slam dunk吗?明白哈达维是男人是女人吗?做起了篮球社的助理?有什么居心?可恶.狡诈的人!……还穿了那么漂亮的皮鞋!用的着吗?……下次别让我看见你!  
小泊回到院子里,看方才一直肆无忌惮喷射着花团的水管,已经把绣球花打的歪歪斜斜.地上积着不浅的水.冲出两只小蜗牛,伸出了柔软的触角.  


这种滋味非常难受.  
抓不着.它出现在大脑或心脏,偶尔也会在眼角.这么凭空生出的东西,鲜明被扭曲了.空间变的混乱.  
小泊开始逐步听见各种谣言.当她半开玩笑拿着“你在和安田交往呀”与阿川打趣时,对方却只是盯着她看了一眼“你很闲么”.虽然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不是么.  
傍晚的时候她偷偷溜到篮球馆.不时能看见阿川与安田说着什么.女孩仰着脸,早已不见当初的紧张羞涩,而是美丽的微笑着.  
甚至不止一次的听见安田的声音出现在隔壁.尽管在经过墙壁的阻碍后那么轻,但还是在小泊的感知里留下清晰的痕迹.  
阿川妈妈说的没错,除了自己以外,从没有哪个女生曾经到他家拜访.除却35以上的欧巴桑,10岁一下的小萝莉,横占了中间大面积领域的,只有她小泊.因而从没有听见过轻柔的女声从那边传来.  
这非常非常的让人不适应.  
阿川家应该是只有他和他双亲声音的.阿川的爸爸工作繁忙常常回不了家.一回家就嗓门大亮.阿川妈妈有点这个年纪女性的可爱,不时也耍耍小脾气.还要阿川来哄.男生那无奈而微笑着的语气,从墙外传进这里.每朵绣球花都听见.  
但是.现在有什么变更了小泊一贯的生活常规.甚至有一天,当小泊等着阿川一同去上学时,也被阿川妈妈告之“那个安同学很早就接小川走了,好像说是他们今天要去外地比赛的样子”.  
小泊没有赶上电车.  
在离车站还有五十多米的时候,她愣愣的看着电车发动驶离.  
以往那是,以往每次都是阿川焦急的夺过她的书包,一边拉着她一边冲司机拼命挥手.自己被他拖着跑.回回都累得心跳超速,但回回都能赶得上.阿川在电车上教训她.小泊就亮出牙齿光芒耀眼的笑.  


“最近你精神不太好.也是为流言所苦吗?”  
“什么?”小泊扭头看向身边的朋友.  
“阿川和那个女生的.你心里不太舒服吧.我听说他们还一起看了电影?”  
“……是吗?……我没什么感觉啊……”  
“会这么说,那就说明肯定有啦.”  
“……你好罗嗦.”  
“不过我始终觉得阿川应该到今天还是喜欢你的啊.”  
“……才没有.”  
才没有.  
却又不知道自己否定的是哪个部分.是“始终”, “应该”, “直到今天”,还是“喜欢”?  

明明哪个部分都不想否认.那曾经是她心里多么确信无疑,以至于骄傲不已的根基啊.就像在听到阿川当年的告白时,震惊之外更大的欣喜一样.哪怕自己在当时傲慢的回绝了,可这个曾经却如同厚厚的腐植层一样成为她脚下土地的一部分.  
现在它们却不知道要消失到哪里去.  
要去哪里.  
还喜欢自己的那个阿川,在不在那里.  


安田又一次造访阿川家是在周末.碰巧阿川爸爸也难得回了家.气氛顿时热闹的有些压制不住.小泊在屋里看漫画,怎么也回避不了听见那阿川爸爸那一句句的“已经交女朋友啦?!你小子不错嘛!”.随后阿川不满的声音又响起来,演化成儿子和老子必然的斗嘴.不过结局总以阿川爸爸爽朗的大笑为句号: “好啦,知道你害羞啦!”  
小泊走到院子里.  
也许安田是为了篮球社的事务,也许是为了请教功课,也许是为了其他什么客套的原因.总之,未必能确认她就是阿川爸爸句子里的身份不是么.  
当小泊拨弄着夜晚有些暗淡的花朵时,听到阿川爸爸一句“但是,小泊呢?你把她怎么啦?”她突然的一哆嗦.跑近墙壁贴住耳朵.  
却听不到阿川任何回答.  
阿川送安田出门的时候,看见小泊就站在两米外,吓了一跳:  
“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阿川看看安田,同样迎来不解的眼神.  
“只是正好安田同学来了,想把这些还给她.”  
女生边说边走进几步,随后一抬胳膊.两只破碎的风车咂在安田没有准备的秀气眉目上.  
等这一事态被三人共同消化.很快受到攻击的女生颤抖的哭了起来.阿川上前一把握住小泊的手,语气史无前例的严厉: “你干什么?!别太过分了!”  
手腕几乎被捏的发疼.小泊狠狠瞪着阿川,但回应她的却不是以往那总是带有无奈和容忍的细长眼睛.  
“……你是在对我发火吗?”  
“当然!你看看你干了些什么!”  


拖鞋底太光滑,走起山路只有一个“难”字.路边还有不时的荆棘毫不留情的刮过皮肤,留下细微而灼热的疼痛.  
小泊沿着山路往上爬.有几次都差点摔倒.  
果然是光线太暗的关系么.那一点点萤火虫根本照不亮路程.  
或许是长大了的缘故,小时候常常进山捉萤火虫的活动已经越来越久违.阿川大概忘记了这样的过去,小泊也是一样.这次差点连原本走过几十遍的路都找不到.  
没有带玻璃罐,也没有其他小工具,又谈什么捉萤火虫呢.  
在有条山涧的地方,沿水四周,发现相对较多的幽绿光亮.小泊挑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  
拿个小土块丢过去,萤火虫就迅速散开.它们却是不太害怕人的昆虫,渐渐的就围绕过来.  
可惜还不会像鸟类那样停在手指上.  
但也很不错了.  
小泊想起那次在山上捉萤火虫,她摔倒了又耍脾气,最后让阿川也有些动怒.两人别别扭扭的下山.临到山脚的时候,小泊扔出去的石块招惹来山里的野狗.一连串足以让人吓破胆的叫声追在身后.那一刻,阿川把她指向旁边的小路,自己引着野狗拼命的逃走.  
小泊看着阿川的身影在前面越跑越小.后面有凶恶的野狗追赶着他.  
她从没觉得自己是这样被保护着的.  


小泊摊开手掌慢慢捂住脸.用哭泣的声音轻轻喊着.  
阿川.  


一直都希望能被他长久的喜欢着.保护着.  
就如同自己一直长久的喜欢着他.享受他的保护.  
不是谎言.不是傲慢也不是妥协.  
都是心里话.  


小泊寻着原路下山的时候,方才意识到眼下举动的危险性.后山,夜晚,不知道野狗有没有埋伏在附近.说不定有色狼也没准?  
但她很快看见了前来迎接自己的身影-----尽管是黑暗,却奇异的能够感觉到少年那细长双眼里的温柔.  
小泊不知道怎么突然藏到了一块山石后头.可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自己,少年用哭笑不得的语气说着: “你以为我是傻瓜呀……”  
小泊依然躲着不出声.  
“小泊.回家吧.很晚了.”  
女生咬着嘴唇.  
“……小心会有虫爬到你身上啊.”  
小泊惊的要跳起来,又忍住了.这时她听见朝向自己而来的脚步声,抬头,看见一只萤火虫画着弧线飞过石顶.微弱的绿光照亮着从山石上探出身子的阿川.他俯瞰着她.  
笑得很温暖.  
“别闹了好不好?”阿川对她伸手.  
“你怎么来了……”  
“我送完安田,刚回到家就见你妈妈说你不见了.”  
“哦…….”  
“小泊,”阿川歪了歪头, “你吃醋了吧.看你这样误会安田.太丢脸啦.”  
“……啊,是吗?!”  
“是啊,还是安田在回去的路上替你解释来着……”阿川翻过山石,轻快地跳下来, “那你两年前就不该拒绝我嘛.”  
“……那还真抱歉啊!”  
“你这个人啊.”  
“那你现在再说一次,我就答应你好啦!”  
“……”  
“说嘛说嘛……”  
“…………”  
“切,那换我来好了.”  
“咦?”  
“阿川,想找女朋友的话,找我就行啦!你这个人呆呆的,就不要去麻烦其他女孩子了!”  
男生拉过她的手,细长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弯了起来.直到终于清晰地在她面前笑着: “那就辛苦你啦.”  
“我可以勉强撑的住啦.” 

●.|絕版淩﹖ 发表于 2007-7-3 12:38

是梦境与我为邻 -------------- 落落
昨天的梦里,有一辆出了故障的自行车。
我不想透露你的名字,所以,就用F来称呼你好了。
F.
你像是分叉在心里的一个路口。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居然还清晰地留存着。

高中刚入学的时候就很敏锐地像所有女生一样打量起班里每个男生,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为自己不幸抽到这样惨不忍睹的集体而痛惜良久。心里满是“我苦读数年并不是为了进这样的动物园啊”的惨叫。毕竟长达三年的学校生活,如果找不到一个顺眼的异性角色,一定会过得很无趣。
同班的女生都纷纷把目光转移向整个年级。

中午在食堂里吃饭总要排很长的队。几百人轰轰烈烈地涌进两条通道,然后自觉地被迫组织成弯弯的队伍。
在移动了几十米后,想回头找身后的朋友商量该点什么。因为她是个子娇小的女生,所以我的实现很自然地朝下方落去。
结果却看见一件男式T恤的下摆。红红的扩散开的字母“ADIDAS”。
后来我曾经说,因为衣服的垂感,常常我会把它看成“AIDS”咧。
不过在那时,F,你只在我抬头看你的时候,也看了我一眼。

没有怀疑过,这是个有些普通得无味的初次照面。
其实当时我也很明白,这世界上并不存在那些突如其来的大雨和只能容纳两个人的屋檐,所有的浪漫主义都不会平白无故地为自己敞开。所以后来也很释怀了。虽然食堂里的味道和拥挤的人群没有足够的气氛,可怎么说呢,我是吓了一跳的。
因为很少遇见可以让我抬头看过去的男生。
很少很少遇见可以让我回头时看见衣服下摆的人。
F你很高。真的很高。

那是高一入学后的第三天。
我写这篇文章时,是高三毕业后的第四年。
三年四年,一共七年。

每个班级都有自己的特性。好比我所在的班级是以有个非常出色的班主任而注明的,1班是以入学考一概在500分以上傲然的,还有你所在的5班和另一个6班是以收费生为大多数而定性的。
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心态促成了大家队5班和6班的关注远远胜过成绩优秀的1班。或许还是“视觉系当道”的感念已经在那时普及,每个女生都喜欢看那些男生违背着校规,不穿制服招摇过市,尤其是他们会组成一个累死的小团体,在据目测平均把低于1米82的身材排列中,嬉笑着一起经过走廊。
我觉得,这可能是许多个学校,许多个女生,一再,一再,一再会碰到的事情。然后她们多半会以此为话题,展开幸福而八卦的讨论,虽然没有实质的情感在其中,只是过过眼瘾和嘴殷,不过这不会妨碍言语间的热情。
差不多就在那时,外班的那些“看起来出众”的男生们,被逐渐打听到了名字。于是便会有人看见经过楼下时说,那个是谁,那个是谁谁,那个是谁谁谁。然后女生用“背朝我们站着的”形容着,他叫“F”。
那个背朝着我站着的人。
是你吧。

你所在的班级是有很奇怪的性质。听说你们的学籍并不在我们学校,而是属于其他别的普通中学的,只是出了钱来这个重点中学借读而已。连高考成绩都不会算作我们学校的一部分。
我知道这些后,并不曾觉得有什么特别,因为你实在就像是,坐在不远教室里的,这样一个人。
因为不在一个班,所以能接触到的时间短得可怜。
因为不在一个班,所以你是在我那可怜的时间里,说话,走路,喝饮料,微笑,奔跑的少年。
奇域的尽供我自由想象发挥。
后来还有一天难得看见你的字迹,是比我想象中要强许多的男生气概的书写。一边还有你的名字。

我忘了说,其实在这段 时间里,曾经被注意过的男生,被讨论过的男生,有很多很多。高二的也有,甚至高三的也有,高三的那个起初还被我们搞错了名字。本年级的就更多了。因为在这个新的学校里呆上一段日子,那些本没有显山露水的面孔开始逐渐清晰起来。他们成为日常的主要话题。
女生会很顺理成章地关注那些身材不错,脸也英俊的异性,丝毫不去考察他们的成绩或个性。因为只要有前两个条件,闲暇时光就可以打发地非常生机盎然。大家聚在一起肆无忌惮地聊着他们的新动向,又在上课铃响起时把话题轻松地截断。
我开始在靠窗的座位上散漫地看着F穿过操场,他奔跑起来的时候衣服鼓得高高的。

一天里能见面的机会不多过五次。如果可以费点心机,可以多到九次。
但要找各种借口去F的班级附近转几圈,总觉得很麻烦。所以一直都是这样散漫地散漫地目送他的人影在草坪上消失不见。
那时的心里,也没有遗憾,也没有寂寞,都是平平整整的。
我对你,毕竟什么都还不了解。

F所在的5班常常有些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有些惊世骇俗的新闻传过来,既牵扯到学生家庭的背景,耶会有男女关系的八卦。每次都能听得我们津津有味。那些往往会被提到的A男、B男、C男之类的,多半都是他的朋友。
他是那个圈子里的相对普通的一个人。我这么认为。事实也没有错,虽然自从F成为他们的一员后,明显不穿校服的次数越来越多,身上的行头也换得勤快了起来。
但没有听见他说粗口,也没有听见他被宣布了什么处分。
他只是一个想把自己收拾得醒目点,本质却又很普通的少年。

跟F第一次说话。
去5班找他们的班长。这里面又我的预谋。因为我穿过走廊上的许多人,走到F面前问他“请问某某某在不在”。
他那天穿着淡墨绿色的NIKE外套,袖子上滚着黑色的边。低头看我的时候,嘴里还咬着衣服的拉链环。
然后是,第一次听见F对我说话。
学校的游泳馆里举行第一次游泳比赛,非常吸引人的话题,几乎全校大半人都被诱惑到这里。大家把两层的走道塞得满满的。自由泳比赛结束后,边上递来一罐饮料,然后那人对我说“同学,帮忙把这传给那边那个蓝衣服的人”。
我从F手里接过那罐可乐。
然后他说了声“谢谢”。

甚至觉得,就这样了么?
难道就只有这样了么?

初中的时候,好朋友晚上跑到家里来,和她聊了个通宵。兴致高昂地说,我们一定要在高中找个潇洒英俊又无比温和的男朋友。
怎么搞的,初中时就赤裸裸地说起这些。不过当时确实很详细地计划了,男朋友嘛,头发颜色深得墨黑才好看,偶尔戴眼睛,镜架细致才好看,皮肤不黑不白,鼻梁上又微秒的痣点才好看,沉默寡言的脸眼睛却非常干净才好看,个头一定要高啊高啊高啊才好看。身材扁扁的装在衣线里才好看。
而F,你是头发颜色深得墨黑的,偶尔会戴起眼睛的,皮肤不黑不白的,鼻梁很挺(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痣),眼睛干净,个头高高的,身材扁扁的好看的人。
那是我在初中时想过的东西,只是当时我还没有见过你。那时我们都只有十三岁。
距离我遇见你,还有三年。

哪怕你对我一无所知。

进入高中后我的成绩开始一落千丈。于是每次家长会都犹如遭受酷刑。其实并不是简单地怕被父母责骂。而是他们渐渐开始不再责骂我,只是一声不吭地走在我几步之前,离开学校,坐上电车。甚至分别前还挥挥手对我说“你回去吧”。
那天下着一点点小雨。
我从车站回到校园里,没什么人,空气灰蒙蒙而潮湿。走到教学楼下时,看见小卖部门口又一男一女正在说话。我停住脚步,直到F把手很自然地揽过那个女生的肩。当时并没有想过这是你的妹妹之类的安慰之词,耶没有心里突然轰隆作响的绝望。我只是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在十几米外看着你
看着你。大概,这是我唯一可以做得了的,做得最多的一件事了。
因为他们算不上学校里的优等生,所以很快交起女友也让人不太诧异。F的几个朋友们开始和固定的女孩子出入。然后轮到他。
我会不时地在学校各个角落遇见F和他的小个子女友。即便视线平视前方,依然能看清他们的举动。没有过于亲密的行为,他们只是并肩走着一起去吃午饭。一起离开教学楼。一起前往体育馆。或是别的,一起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有时去图书馆,遇见F的女友——是和他身高差距非常之大的娇小女生——她正好也在。
会不知以哪种心情地走到她身边。装作好像取书一般地就站在她身边。没想过去和她交谈,更不会有其他动作。那个女生只往旁边挪了挪,还很心无旁骛地翻着自己手里的书。我抽了本小说在手里。两人就这么站在一起。
图书馆里的书旧了,整个空间里会透出疲倦而温暖的味道。

决心要好好读书,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努力不在课上睡觉,用功做完所有的回家作业,摘抄笔记,用红线和蓝线把重点圈出来,又不懂的地方立刻问老师,把试卷上所有错过的题目全北宋下来。然后在家长和班主任逐渐暗想起来的眼神中慢慢变得更安全经。
这种成就感把心里的空虚填住了,让我听不见它的声音。

自习的时候听见操场上传来的喊声。远远望着都是绿色草皮上的小白点。看不出谁是谁。
那时我突然想,我和F在同一个空间里。
近到同校的距离。我在这拉计算物理题。身前身后都是空座位。而F,或许在教室,或许在篮球场,或许在小卖部,或许在某个走廊里。
只是。明明在同一个空间。却偏偏看不见你。
不知道你是在教室,还是篮球场,还是哪个走廊,或者那些奔跑的小白点里,有没有你。

高二下学期,文理分班。
我想说自己是完全按照个人意志选择了历史,却又不回避在打听到F的选择也是历史后无比欣喜的真实性。后来也不是没自问过,如果他选择化学,物理,或是生物的话呢。问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好像我真的会不自量力地,只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去选择最不擅长的理科班。
F被分到新的4班。我被分到新的5班。年级里总共两个历史班。应该说想要同班的话,起码还有50%的概率。但我从小就不是个好运气的人。

可遇见的几率总还是直线上升了。开始发现从前无从得知的细节。
好比说他家貌似住在城市的南区。好比说他每天要喝两瓶可乐。好比说他又换了新的运动鞋。过了两周后还能看仔细了“居然是限量版的运动鞋”。又或者好比说,F已经换了女朋友,新跟在他身边的,是长发的漂亮女生。
和那个女孩曾经又过浅浅的交情。路上相遇的话会礼貌地微笑。碰到她和F在一起。F,你也会朝我看一眼,好像是点了点头。其实又没有。
你依然是个不复杂不聪明不灵活的男生。却就是这样的普普通通,让你变成我心里唯一长长久久的人。

不是没想要告诉过你。我的心情。
虽然无论何时来看,把这种天真肤浅的暗恋坦白都不会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可我们都会是一度米事掉自己清晰头脑的无能的家伙。于是,哪怕你不认识我,也想告诉给你听,哪怕你身边有别的女孩子,也想告诉你听,哪怕我们在两个空间里相安无事只能用陌生人来阐述彼此的关系,也想告诉你听。
你听。
载送学生们的775路公交车,有一辆车的雨刷是坏的。如果是在雨天,慢车的人都会听见雨刷撞在玻璃边缘发出的相当强烈的声音,但所有乘客们都只是装作暂时性耳聋。一车人在咣咣的噪音里沉默看着外面的大雨。
那天回家的时候,和F坐上了同一辆车。车发动没多久,那节奏的响声开始了。
咣。咣。咣……你听。  
而在踏上这辆电车谦,我和同着女生吵了一架,又被联考的成绩打击了一番。总之心里是巨大的苦涩。起初F的小片人影被剪在人群后,随后在上车人流的推动夏,慢慢地,慢慢地挪到我身边。
我就站在你身边。拉着扶杆的右手肘,会在电车摇晃时碰到你的左手肘。
咣。
轻轻地碰一下。再缩回来。
咣。
轻轻地碰一下。再缩回来。
咣。
……
F你一定不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件事。你不会知道的。你一直看着窗外,耳朵里塞着耳机,偶尔小换一夏姿势。
所以你一定不知道。那时的我,刚才意识到有些东西不应寄予它会产生什么结果,哪怕它在我的世界里耀武扬威横行霸道,却依然会在坦白给外界的瞬时萎缩夭折。
我终于把头藏进肘弯里,小声地哭起来。
电车在路上跑得像一条泪渍那么慢。

有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打坏了脑袋。理智被缠绕不清的藤蔓绊住了脚。虽然有些少女情怀不需要用太多的理论去阐述。发生就是发生。可对我来说,F不是可以笑着批判的某某明星,不是可以大声在人前喊着“他最帅”的某某漫画角色,也不是可以重复看几十遍的某某小说主人公。他是提也不能提,动也不动,就在那里恣意膨胀的心。满打满撞、遍山遍野。
总是会把我顶得动弹不得。
那么,那么无助、无稽、无为的心。

曾经远远地跟着F走到他家附近。那是我做过最大胆的两件事里的一件。
也只是一时冲动,不过这一时冲动却是建立在无数次的放弃上的——和F同车的某天,当他临到站向车门走去时,我突然跟在了后面。下了车,买了支冷饮,接着远远地跟在他几十米外。
F,你还是一点也没发觉我吧。
他没有顺路拐进什么网吧,也没有去24小时店里买零食,一路就很平淡地走。甚至连头也没回。使我员想的一点点紧张也烟消云散。并对路边陌生的饰品店非常好奇。
就像在逛街。就像在逛街时,碰巧前面有F那样。
事后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回跟踪狂之类有怪癖的危险分子。听起来是挺吓人的。但那是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对我产生的某种刺激吧。看见F,不是在学校气氛里的一角。他在茫茫人海中。又真实,又虚幻。走到两座大厦中间时那好像被挤压的身影,和操场边笔挺的男生,差距很打。
而我原本就找不到立足点的心情,到了这里,更快的,像条惊惶失措的小游蛇那样钻进哪个角落,轻易地被吞没了。
PS:其实那天没有明确地跟在F的家。只是看他进了某片小区,然后就掉头回来了。因为以前就觉得,很多事,只在混沌不清中才给予人希望。

我希望。
我希望的是。

之前说了,做过两件最大胆的事。另一件就是给F打了电话。
电话号码是从朋友的朋友的同学那里问来的。因为是临时听进耳朵的,所以很焦急地就记在了笔袋上。上个月我收拾东西时,这个已经弃用四年的笔袋上,还留着那八个数字。
它忠实地守在回忆里。
对。是给F打过电话。应该是在升高三的暑假刚开始的那几天。家里给我报了不少提高班。第一天外出就被烤得够呛。在课堂上又睡着了。补课老师不像学校里的那样严格。所以我一觉谁到下课。
之所以会在回家途中给F打电话,是因为梦见了他的缘故。
在梦里,他就坐在我的邻座。起初还看不出彼此有什么关系,因为他和我印象里的那样,只看着黑板不出声。直到最后,他突然转过头对我说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于是就醒了。
即便明知道那只是个梦而已,还是难受。醒来看着满满的黑板和自己空白的笔记,都是难受。外面的太阳无知无觉蒸发着水汽,全市难受。
我在电话听拨了F家的电话。
就是这么一提起气来,就按下去了。知道听见嘟嘟声后,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不仅是手,好像全身都有点颤栗。
他说“喂”。

那个电话我没有当时就挂断。在他问“你是谁”的时候,我连一点谎言也编不出来,脑袋没有转弯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是你隔壁班的”。
他“哦”了一声。然后听筒沉默下来。
过会才问我“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也没什么事”。
本来也,没有什么事。
我不可能让他现在出门走到我面前,不可能和他聊详细的话题,不可能成为他世界里的一个份子。一直以来,这都是最普通的单恋。围绕着他而旋转的,只有我这一个世界。也不会因为我的付出,把彼此的空间连通起来。
说的话无非是简单的这么几句。最后,等F说了句“那我挂了”,话筒那里就传来熟悉的忙音。我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才走出来。外面是非常非常炎热的天,好像所有一切都会被融化掉。

其实我知道,将来一定会因为当时的冲动而后悔,尴尬地停在回忆中指责自己的愚蠢和幼稚。可即使知道,但在那一刻,还是会拿起电话,把他的号码一个个按出来。
依然会按出来。
有一本书叫《理智与情感》,就是说,我们除了理智,还有一半是情感。
不过,与这情感同时增长的,只有无能为力的绝望。这种绝望甚至比情感生长得更快。

我站在滚烫的马路上,只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被作为“想念F”、“想念F”的一切而化解在整个空气里。酸涩无奈的绝望,自上而下地溶散,变成强烈的潮水冲击着自己的胸腔。那么地用力,那么地剧烈,那么地不可抵挡。这些想法原本又愚蠢又肤浅又毫无根据,可它们却几乎要撞裂我的身体,又从裂缝中流向灼热的阳光。
高中毕业了。
写掉几十本同学录。在演播厅副校长的发言中伤感。与关系尚可的老师们合影……有许多的事要做,包括拍毕业照。
毕业照要拍两种。一是每个班的集体照,还有一种是全年级的集体照。所不同的是班级集体照人手一张,而全年级的集体照则按个人意见另外购买,26块一张。当然,不管买不买,人人都得拍。
拍照前,班长向大家征询“谁要买全年级集体照的,到我这里登记一下”。
这应该是我唯一一次,唯一的一次,可以和F在同一张照片里出现的机会。
五百多个小小人头里的,我和他。
不过我当时心情却非常奇特地没有报名。可能是有点故作矫情,想要让这种暗恋遗憾到底。也可能是很纯粹地不愿意出这二十六块钱。反正,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我没有报名。
然后某天的下午,全年级被拉到体育馆里。因为人数众多,整队就耗去半个消失,最后五百多名学生排出蔚为壮观的队伍,把整个运动馆填满了。
摄影师在布置完后向我们说明:“等会我手边的这盏灯会从队伍这头一直扫到那头,如果灯光经过你的脸,你就不要动,那意味着镜头刚刚经过你的脸,等灯光过去后,才可以放松。”
挺先进的,我没听说过的技术。大概要把五百多个人塞进一张照片里,用我们普通的方式是办不到的吧。所以才会有什么灯啊,什么扫过来这种手段。
白色的,非常明亮的灯光,在摄影师说“一、二、三”后,开始徐徐转动。它经过一班、二班,在眼角余光里缓慢地逼近。
直到笔直地照进我的瞳孔。
刺目的强烈的光,一直一直探照到心脏最里面最里面的地方。那被层层血管和腔壁所包围的地方。微弱地跳动着、依然跳动着的人影。
F,我没有机会那样和你直接的对视,于是我居然安慰自己说,曾经那束光,把我们记录在同一张照片上。它看见过内心最深的秘密。那么,当它离开我,扫进你的眼睛时,是不是意味着你也看见了我内心的秘密。就像我们彼此直视时,我的目光一定会闪烁游移,局促不安,让你看见那个秘密的人影浮出在我的瞳孔里。

即便是五百多个小小人头,我却依然是和你在同一个画面上。因为那束光,一定记得——那是贯穿了几乎每一个日子的,想攀附在船底的青苔那样如影随形,我对你平淡而无力的秘密。

告别学校的那天,每个人只是理完自己的书包后,沿着走了三年的路就这么离开。教室很快变得安静而空荡,只在高一高二那边的方向还能听见隐约的喧哗。赶上的女生还是有,但她们也只是抚摩着桌子上的涂鸦做不了其他什么纪念活动。
我走到F所在的教室门前时,朝里看了看。他们班已经撤得干干净净。门上了锁。
F因为人高,一直都是最后一排。最后一排,从左边数第三个为之。
那张课桌静静地留在黄昏的阳光与尘埃里。好像从哪段乐曲中脱落的音符。
去往车站的路走得非常非常慢。因为我,没错,还是希望仅剩的时间里,可以在某个地方遇见F。毕竟接下来的日子能够和他再次蒙面的机会应当为零。那么,这条通往车站的短短的道路,就是句号。
淡灰色的水泥路,两边是刚刚成年起来的樟树。夏天里,还能绿得嫩嫩的,非常好看。
只有零散的行人。不知是高一还是高二的学生坐在石凳上聊天……
曾经我在这条路上留下的所有过去,它都一一记录着,并在此刻,还给我了。
——上学经过,放学离开,流出校门时蹑手蹑脚,无聊大专时呵欠连天……突然数百倍增长繁殖的过去把我的世界逼到一个小小角落,让我在那最后的一隙中,看见那些回忆里F的一个个影子。
他出现于所有我记得住的过去里。淡淡存在。轻轻叫嚣。
F。

大概是为了最终正式关于F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个人臆想,于是一直等到我坐上回程的电车,也没有见到F。电车把学校渐渐抛在身后的暮色里。
有什么是再见的了。
有什么是再也不见的了。

高中毕业后的第四年。也就是距我第一次捡到F后的第七年。做了关于F的梦。
梦里,我和你大概是因为什么事,要去往某个地方。不记得原因,也不记得是要去哪里了。只记得F你推着自行车走到门前。那是像面包房那样的木头建筑,有三级石台阶。我站在台阶上。你停在最后一级阶梯下面
我们没有说什么话,好像是很自然地,你蹬出自行车,我跑起两步,跳坐上去。你握的车把有一些些摇晃,随后才稳下来。
我们骑入一个下坡,自行车开始逐渐加速。
两边是墙。墙上开满了黄色的不知名的花朵。像是融化在日光里,一直交叠到天空。
我们在中间的长长的金色光泽的坡道上飞快地、飞快地下冲。
你突然说“这车的刹车坏了啊”。我听了也不害怕,只说了句“哦,真的啊”。当时真的一点也没有害怕。是因为知道这是梦的关系么。
在眼角余光里流动起来的黄色花朵。
是在梦里啊。
然后,在梦的最后,F你开口说“那你抓紧我点”。
我说“好”。
“再抓紧一点。”
“好”。
“再抓紧一点。”  
“好”。
“不要松手啊。”
“好”。
“再抓紧一点。”
“好”。

好。

这是我做的最后的,最近的一个梦。
梦里有一辆出了故障的自行车。一条在两侧开满阳光气味花朵的甬道。有我。也有F。
梦非常的美满,也结束得很快。
醒来后,是七年又一天。

F。我喜欢你。

●.|絕版淩﹖ 发表于 2007-7-3 12:38

夏日终年--------------落落
——给夏衡。

——我对你的爱已经多到连“我爱你”三个字都不能表达。所以我要写很多很多话。

——我逃了你整整一个月。不要拥抱不要牵手,甚至请我吃饭都要回绝。一个月里我只带着自己的镜子流浪到没有草的草原上去放马。我逃了你整整一个月。不准见面也关了电话,甚至做梦也不许想。流云下只有我和我的镜子,还有那匹带着独角的美丽的马。我逃了你整整一个月,我恨为什么自己脸上那一粒小红疙瘩还没有褪,它就是不褪,它再不褪的话我怕你真的会把我忘了,等我骑着我的白马回来,你把我的脸和小红疙瘩一起沉到记忆的外墙边,那里芳草凄凄,凄凉的凄。

——头顶天,脚踩地!我便认定这世界是我支撑起的,好象永不会倒的盘古——这样站定着,这样趾高气扬脑门发光。如此一来你就不用对拥挤的空间频繁说“借过”了,所有的过,我全给你,全部送给你,不提“借”字。

——下雨是不是很好看?即使把我的鞋子全部溺亡,我的书包逃不了字迹被模糊的侵略,我依然觉得下雨那样好看。在朝南的墙下,谁在深浅不一的划痕里支起画满爱心的伞,伞柄这边是我的名,伞柄那边是你的名。

——我举手不是为了让你看见。我举手是因为怕你看不见。

——肯德基:那是有你鄙视的垃圾快餐的地方!百事可乐:那是你喜欢瓶装更胜过罐装的东西!《体坛周报》:那是你的卫生纸!有线台音乐频道:那是女主持都很丑男主持都没你帅的电视!上海影城:那是一个你认为很贵的场所!IBM电脑:那是你憎恶的硬盘的同系同宗!量子力学:那是一门你永远用作弊过关的科目!我:那是爱你的一个家伙!

——商场里的女装只有两种,你喜欢我穿的和你不喜欢我穿的。商场里的男装只有两种,适合你穿的和不适合你穿的。商场只有两种,我们一起来过的和我一个人来的。

——你要被人照顾得好好的。你要吃热的饭和菜。你要一觉睡下去没有梦就直接醒来。你要天天手都暖暖的。你要把领口捱紧。你要穿干净的羊毛袜子。你要被人照顾得好好的。你要闯红灯也不会被抓住。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这样我急得快要哭了。

——我的左手只习惯和你的右手恋爱。正如我的右手只习惯和你的左手亲昵。今天我把我的左手右手牵到一起,是很冷漠而僵硬的回忆。他们就更想你。

——尽管是冬天了,已经是冬天,我还是要穿着裙子,走得冬也暖和起来。它们会如你的名字一样暖,既而热,最终炙么。我想得很开心,连连“阿嚏”了三声。

——我只用IE浏览器,因为那像你的眼睛。我们可以对视三天三夜。即使我睡了你也会继续注视我三天三夜。我觉得IE很温暖。因为那像你的眼睛。

——暑假没有吃过一点冰激凌。自从你说我好象胖了,所有的冰激凌都是我的敌人。一场血战,但唯有我是必胜的。必胜不是必定胜利,而是必须胜利。大家都搞错了。

——最喜欢的姑娘叫赤名莉香。她在超市里买了三个包子。对她喜欢的人说“每个包子我们分着吃”。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姑娘怎么这么灵的啦,她怎么能有这样热呼呼的想法。我在商场前买了两个饭团。想买三个的因为钱不够。我安慰自己说,既然莉香和她的爱情没有结局,那第三个饭团我们也不要吃。

——“很投缘的嘛”。投什么缘?谁投?这缘是我一屁股坐那的,死吭死吭,根本不用投,它就定在我手里了,它若想跑,我就学臭鼬。你不许笑……你可别笑。我是当真的。

——宇航员在电视新闻上把太空中拍摄的照片传递回来,播音员大吃一惊说这“相心”是什么?我的“想”字写得太大,连大学毕业的播音员都认不出了,那么你呢?你会不会看出来?

——做人比做什么都好,做人才能和你并排站着说话。但有时做床单会跟好,做毛巾会更好,做你的钱包会更好,做你的电脑会更好。在我不能并排站着和你说话时,它们是幸福得可以嘲笑我的东西。

——从理发店出来,不能相信脑袋上的轻松,好象摆脱了大麻烦一样真正的惬意。我一路笑着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在电话亭里打你的电话,“嘟嘟嘟”没有人接,我等到后面的人都责问我怎么还没好了可你还是没有接。我的脑袋上长出了很长很长的惆怅。

——我们一起听乐曲吧,我们会平分两只耳机。你在左边戴着右机,我在右边则刚好相反。简直不敢告诉你我有多么喜欢这样的感觉——音乐只因我们两个才变得完整无缺。失去哪个都只是伴奏。

——你以前告诉我天上的星星是数不过来的,我信了。果然天上的星星是数不过来的。所以你的话我都信。

——我连上厕所的时候也会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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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侬做撒?!侬想做撒?!”

一侧房门突然大开,像带有嫌恶的情绪般啐出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廖廖的背惊得一耸,手里的铅笔掉下楼去。她皱着眉从走廊的栏杆外收回自己的腿站直身:“烦死人。有毛病。”对方依然轰隆轰隆地滚在走廊上。楼下的莫晓路喊:“你的笔——”冲她挥挥手示意,廖廖探出栏杆“哦哦”两声,跑下去后打了他的手背,“啪”一声很响。

“干什么啊!”男生促不及防手一松,原本握住的铅笔滚到地上跑出几米,“吃错药啦?”

“我拿来它掘老鼠屎的哎,你攥那么紧,脏死了。”廖廖追过去用两根手指夹住它,听见对方“咦”地似乎要跳脚,她哈哈乐起来。

“你真是脑子坏掉了。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

“为什么不能。”

莫晓路指指喧腾的二楼外廊:“你父母……”

“习惯了,早就。他们过一会就会累的。”廖廖梗了脖子,把铅笔使劲往二楼抛上去,指望着能击中其中某人的脑袋,但它还没够到走廊的水泥边就掉了下来,“失败……”

莫晓路看看她因为坐在走廊上而压皱的裙子,先替她在这入冬时打了个哆嗦:“今天来我家吃饭吗。你家应该不会准备晚饭吧。”他盯着廖廖头顶心露出的一点白冽冽的头皮,咽了口唾沫,“好伐?”

“唔……那你家看6点的动画片吗?”

“看啊,当然可以看。”

“那就去。”她又想起来什么,“谢谢哦。”

莫晓路有点懊恼的是,廖廖在吃饭时只往自己脸上看了一眼,是在他夹菜给她的时候,并且随后无论多少次再递菜过去,她也依然只盯着电视而没有扭头了。

“再夹就显得过分了……”他只能收手,看见女孩下巴上一粒米饭粘着觉得喉咙里难受,想说却不敢,幸得自己的妈妈很温柔地帮廖廖擦掉了,突然觉得挺懊丧。不过这样一来有了理由,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喂喂,你吃饭时用心点好伐?嘴巴都吃漏了。”

“可是这集很关键,我明天要去讲给夏衡听的。他这两天都在忙比赛,看不了电视。”

“……”莫晓路往嘴里塞了大口饭,那样子像是梗住了鱼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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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廖廖上楼时她鹅黄色的裙子像被漆黑的走道吸纳般终于消失,莫晓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家已经搬迁来一年有余了。当时他站在烟尘滚滚的卡车前,紧着眉头质疑它居然能从比罅隙强不了多少的窄道里开出一条生路。父母和搬场工工凌乱的脚步像散布在周遭的障碍物,错乱成思维里无法控制的厌恶。

“哎……你……”廖廖坐在二楼走廊上,小腿穿过栏杆晃在风里,于是莫晓路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被鹅黄色短裙装点的声音。

“啊?”

“你的衣服真好看。”女孩子的声音愉悦而充实,反是他自己吓了一跳,含糊着说不出话。互相询问了名字后廖廖跟着夸了一句:“你和夏衡差不多好看了。”

莫晓路弄不清状况,心里疑惑着该不是什么著名科学家吧,便提了嗓门问:“夏衡?”

“我男朋友啊。夏天的夏,平衡的衡。”

“哦……”莫晓路找不出话来接。

“你应该和他差不多大。你多大了?”

“20……”

“一样,他也20了。不过比你黑些,头发比你的长。在城西的外国语学院里念德语系。”女孩站起身拍拍身后的裙子,“以后有空介绍你们认识。我进去了。拜拜。”

莫晓路便没机会询问:“我就是外国语学院德语系的……但系里没这个人吧?”

“那小姑娘太可怜……唉,没想到居然搬到这种地方。”妈妈走出门拍了拍发愣的儿子的肩,“你还不去住读么?老是走读的话,这里的环境太差了,你才大二,功课很紧啊。”

“不用你管啦。”

第二天早上莫晓路被窗前一阵轰隆巨响从床上电起来,他穿上外套往外跑,发现左邻右舍的纷纷探出蓬乱的脑袋指指点点着。听见一对男女粗鄙不堪的叫骂他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转头见着廖廖从楼道上及着拖鞋走下楼来,手里拿着扫帚把地上的化妆镜碎片拨拢在一起。旁人熟视无睹地各归各位后,莫晓路找来家里的大簸箕蹲下身把一块块的镜面扔进去,偶尔从反射的光影里瞥见廖廖。她的胳膊上多了一块淤青。不大不小,模样甚至能用可爱来形容。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想转移她此刻的无力:“还没吃早饭哦?”

“是啊。”

“我带你去吃肯德基早餐好伐?”

“你很喜欢肯德基吗?”

“……还行吧。怎么。”

“夏衡不太喜欢那里的,从没带我去。”

“哦,是伐……那是他的事,”莫晓路手一滑,噌地拇指上开出一条红而深的血线,“该死。”廖廖说你太不小心了,眼神比先前无波折的着急了些,瞬时他的情绪又被吞没得没有可乘之机,连连摆手说这点小意思。
手上多一层OK绷,明显地打起字来速度慢了很多,像吞吐不能出口的话,有一个被动的缓冲。莫晓路在机房里支着胳膊用单手敲字,看了看oicq上没什么可聊的人更觉得困乏。“夏天的夏,平衡的衡……”突然反应出这个名字让他下意识地咬了咬牙,在网上搜索起“夏衡”的相关资料。本以为肯定竹篮打水,谁料显示居然有结果。

“给夏衡。”莫晓路急切而慌乱地沿着这个标题点进去:

——“我对你的已经多到连‘我爱你’三个字都不能表达。所以我要写很多很多话……”

下午不受拘束的阳光带来更多入冬的干燥和嗡嗡作响的嘈杂。莫晓路一点点抠着手上的OK绷,直到它重新渗血才突然停顿。他猛然觉得很热,脱了外套撂上椅被,被邻座的朋友一拍肩:“怎么了?脸挺烫的样子。哈哈,该不会在看18禁网页吧。”莫晓路争辩说你放什么屁啊。对方已经凑过头往屏幕上瞧了:“‘给夏衡’……你还在找那夏衡啊?不早就帮你查过我们学校根本没这人么。我可是动用了我妈校务主任的关系帮你两肋插了刀哦。”

“知道了早知道了……我只是随便找找的。”莫晓路推开他,“随便的……”拿拇指在桌面上蹭了蹭,疼了些,又蹭了蹭。

回家时远远看见廖廖的鹅黄色短裙在二楼走廊边被留下模糊的动感,她总惦念着炎热的季节,其余什么都无所谓。莫晓路一时手足无措,给自行车上锁时划歪几道也对不准。最后他光火地把车揣了一脚,坐在地上发呆。半年前在学校车棚里被告之“总之我们学校根本没这个人哪”时,他同样气愤地拿坐骑来发泄。被欺骗的嫌恶像管涌的潮水摧毁了原本安全的堤岸线,叫他浑身发麻,他只想回家找女孩质问,一路上反复温习着廖廖关于那个“夏衡”的所有说词。“有模有样,真他妈的厚脸皮……”他想好了,绝对要把她骂到痛哭忏悔。

可她在那个夏天哭得体力不支并非因为自己当面的戳穿,在临近家时莫晓路就听见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厮打,他的心像是扑地崴了脚。直到他把车停在楼下才看清是二楼被推打的女儿,扇着胳膊的妻子,发了疯般的丈夫。混乱不堪的局面里,廖廖两个眼神挣扎出这恐怖,坠进他的念头。“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算了……”莫晓路放倒自行车跑上二楼参加阻止的人群里时,他想。

那天晚上他把廖廖接到家里吃饭,父母很和气地准备了很多菜。她抽噎才停住不久,眼睛肿得厉害。莫晓路领她去卫生间里擦脸,注意到她的衣服被扯出了个口子。他指指那里,廖廖看一眼用手捂了捂:“啊……没关系……夏衡会买给我新的。”

“嗯,他对你很好。”莫晓路看着她,心无旁骛。

“是啊,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

“那么……那么地喜欢……他么?”莫晓路从回忆里被彻底击溃的无奈中站直身,那个夏天没有过多的风雨或日光,平淡的行过自己对廖廖的大起大伏。他拍拍弄脏了的手扶起自行车,走向坐在二楼的廖廖叫她的名字,她“干什么”地回问过来时,莫晓路说:“你跟我走好伐。”

“哎?”

“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吧。”

“啊,什么?”廖廖爬起身探出栏杆。

“没什么,我说我请你去吃肯德基。”

“又是肯德基啊?”

“那就必胜客。”莫晓路喊回去,“你要多少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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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衡一直在那儿看着咧。莫晓路和廖廖一样觉得。他有时真能恍惚以为那个被廖廖虚构出的男生——皮肤黑些,头发略长盖着脖子——眉开眼笑地在四下里看着。他会和廖廖说话,就是她坐在外廊把脚晃在栏杆间的时候。他像是从廖廖脐带上长出的一小根秧苗,被带到真实的世界里营造所有关于爱的幻想,和所有女生期待的王子那样,在夜晚里用礼帽卷走月光的窥视。

她若在梦中,曾坐上他的肩膀上飞去看澳洲的袋鼠,最后两人像挣扎出水面的幸运儿突破云层看见太阳一览无余。那她也终于能幸福起来,拉着手奔跑在天际,兴奋地挥动带着伤口的手臂。

莫晓路知道夏衡许诺给她的都是如事实一般的温暖,尽管温暖这东西本就虚无,却能让她转着眼睛漠视自己家里随时可能发生的冲突。每当这时夏衡就会站在廖廖身后,他会伸出手去按上那不自颤抖的肩膀么。哪怕他并不曾存在,可他好好地腻腻地长长地眷眷地绵绵地暖暖地细细地甜甜地熠熠地怔怔地和廖廖爱着。

这爱发生在她哭了,她想他的时候。他便来了。他来不用换装,不用骑车,不用上楼,就这样出现在她空洞的心里。他喊她:“宝贝呀。”那样不容置疑。

莫晓路走在廖廖身后,听她在初冬时显得单薄的裙子发出扣人心弦的响声,动了动鼻子,他哭了。

店里幽雅的灯光呵在她鼻尖上如画家最后未干的墨笔,廖廖埋身下去吃沙拉中的卷心菜叶子时露出肩上两条抓痕。莫晓路赶忙转开眼,过一会觉得自己蠢,又转回来。随后她抬起脸时显出下巴上好笑的一抹色拉酱,莫晓路看着又觉得喉咙痒,却想不到什么方法提示她。

“别吃那么急,等会还有冰激凌的。”

“啊,我怕会发胖。”

“你已经吃了很多能发胖的东西了……”莫晓路指指眼前的盘子。

“所以才要节制啊……我可一夏天没吃冰激凌,要不是上次夏衡说我变胖了的话……”

“他这么说的?”

“嗯。”

“我可不觉得。”莫晓路从餐桌上站起身,越过琳琅的餐点挨过脸去吻走了廖廖下巴上的秘密。他注视着女孩紧张而吃惊的眼神,突然觉得放松,“你替我告诉他——明天下午三点若他没能来找我的话,我就把你抢走了。”

“哎?!”

“他不可能来的吧。”莫晓路笑笑,重又把身探过桌面碰到了她的嘴唇。她手一颤,碰翻了桌上的优惠广告“冬季特别奉献”。

冗长迷幻的夏季早已过去了。

●.|絕版淩﹖ 发表于 2007-7-3 12:38

【落落】Never summer . Ever summer
{怪声音。}
{开着摇头电扇呢。}
{天真热。}
{是啊。}

几乎所有的夏天都这样开始。白昼不断提前,从七点,到六点,五点,五点缺三分,黑夜被逼到绝境,可怜兮兮,却毫无办法。随后。随后植物的光泽在第二天变得突然强烈。阳光把它们逐段分解。绿的颜色一天变换几万种,直到你忘了究竟什么才是绿色。

我怕是已经忘了。家门前的两三棵树,从回忆里褪成水彩,时间在上面隐隐流动,于是细节处的笔调一律模糊。想得头疼,也无法变得更清晰一些。

这绝对是离家几年的后果。不过虽然这话的口吻挺哀怨,倒也不至于成天长吁短叹地玩伤感。人总是有很多事得忙啊,上班,赶稿,开会,吃饭,看电影,聊天,看书走路说话睡觉偶而半夜醒来,春夏秋冬轮番着,伤感也成了不轻不重的东西,挂在线上感觉不到重量,虽然细线依然在无限延长。

又是夏天。夏天的意义在于裙子和西瓜,挑战五十米的单向泳池,天天洗头,洗发水是桃子味,还有蚊子块,啪啪啪地打在关节上,真痒!又或者,这样的夏天,意味着自己独自在外又半年。多少多少来着?三年又半年。

好象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了不起的。偶尔为“终于能游50米了”激动一下,随后又在第二天死活没法延续这一神话。从泳池出来,感觉满身的皮肤都在肌肉上有些错位,哪里松了下去,怕是又瘦了一点。于是心情愉快,散着头发往住处走。

一身都是漂白粉的味道。抬起胳膊去闻,几乎像体味般强烈。我从来以为夏天的味道就是西瓜和游泳池两种。一个红色,一个蓝色。而夏天是绿色。简直刚刚好。

总是没有风,阳光变着角度切在玻璃窗上,在眼里凿开一个刺目的小孔。路上没什么人,能在太阳下做各种姿势,看影子搞怪。有时经过一杆钢制旗杆,瞥到自己的脸在圆柱上变形——长圆状的女生。刘海湿透露出额头。一黑一白,却并不对比。而此刻,天空青蓝湿润,哪里有云,哪里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啊,扯下领口的缎带系住头发,慢慢趟回去。走到树下抬头时,眼里掉进颗雨珠,打个哆嗦。}
{树?}
{嗯,树。不过和家门前的那种不同。}

我记得所有夏天。烈日和雨水纵横交织,人就在交汇点状如粉末。三四个故事反复悸动,如钝口的刀,艰难地想将凝迟斩成两段,却最终只留下一个异常粗糙的切口。碰到了,麻麻地疼。那是意像般的无奈,绕在心脏某处,感觉的就是全身。

坐在电影院里,在人手心上写字,男生猜来猜去不是“爱”就是“秀”,连接五次都失败了。公布谜底时,我说我只是划了一团乱线而已,被刮了鼻子。

影院在那一瞬间迅速暗去,他的笑赶不及保存,随着昏暗即刻融化,只留一个薄薄的影。高的高,低的低,消逝的消逝。看向幕布我才知道,原来是大船终于沉没,所有人都掉进深海,哇啊啊地喊着救命,世界只有几颗星星,所以一团漆黑。黑暗让人无法目测距离,总觉得谁会一直在身边。

最贴身的却是冷气。冷气太强了,胳膊上冒出整片的疙瘩,找到他的胳膊,别扭地抱住也没什么用。对方笑着把我的头按向肘窝里。

那年夏天总共把《TITANIC》看了四次,这就罢了,偏偏全在同一个影院。“毫无创意”,他一边说一边刮了我的鼻子。我俯身睡在他的右手上,肋骨被座椅扶手顶得生疼。从一排椅背后看不见画面,还能听见许多人求救的呼喊,以及海,在近距离里激烈沸腾着的水声。

非常没有真实感。

毕竟是很久前的事了,人的记忆会美化出许多不曾存在的细节和气氛。一定是。半满的大厅,变换不停的光线,冷,真的很冷,手心里的掌纹,贴着脸时几乎能感到静默的血在爱情线上流动……

不真实就不真实罢。


{莱昂那多·迪卡普里奥,还会拼么?}
{Leonardo DiCaprio。}
{哇,好强。}
{嘿嘿嘿。}

后来在自己租的房间里看莱昂那多演的《海滩》,没有看完就关了影碟机。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嗷嗷叫着又坐下。电视屏一片机械的蓝光,乡土气,很没意境。
一个人看电影就有这样的好处,想看就看,不看就关掉,坐在地上出神,甚至可以毫不在乎地叉腿坐着,也没有关系。可我还是不怎么喜欢一个人看电影,因为总在半途忍不住这漫漫时间而停了光碟,于是积累下许多看了一半的片子。有些连一半也没有,只有开头几分钟。

那么多的故事,只知道开篇,而不知道结局。竟然也不内疚,还在持续累计这样的状况。只能说是独自生活的某种产物,不辩好坏。也由它去吧。

风扇带来的风穿过衣服,把布料鼓起来。有种温柔的痒静静蜿蜒。额头却还是在出汗。往地上躺过去,哪里贴着地的,总是过一会儿就密出汗了。简单装修以出租给外地人的房子,天花板上只有一条日光灯,涂料刷成雪白色。开始会觉得很单调,后来知道了,即便觉得单调也无能为力。

我是个连电影都懒得看完的人,又怎么会花心思去装扮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地方。虽然我现在住在这里。

像有灰白色的棉线混进了血管,身体渐渐多出许多不可想象的复杂因子。于是几乎能屏蔽掉所有现实,让尘嚣全部溃散在微笑深处,只有这样的时光,一层,不明不暗,反复行走,停下来,依旧以为身处最通透的夏天。

忘记是哪天了,回家后坐在木板床上——当时还没有买凳子,不是坐在自己的大旅行箱上,就是坐在地上,或床上——也没事可干,决定早早睡觉吧。虽然才7点,天也热得未必能顺利入眠。躺下去的时候发现一侧的窗上多了张纸条。

我立即明白了是住在对面楼里的人塞在防盗栏里的。以前不止一次抱怨过这里的楼房彼此间近得一伸胳膊就能摸到另一幢。毫无隐私感。果然。

贴过脸去读上面的字。想交个朋友,以及留下了电话号码。居然还是用铅笔写的,纸也很皱,虽然字还成。读完的时候我心里是有些骄傲的,女生的骄傲吧。随后把那张字条就这么放在外面七八天没动,直到发现被对方又取了回去。

就真的骄傲了起来。


{可惜啊。}
{可惜什么。我的要求高得很,起码得长得像流川枫。}
{就你……得了吧。}
{其实,身高184,体重67,左眼200度近视,右眼250度近视,鞋子尺码43,鼻子比眼睛更好看,嘴则一般,不会说笑话,有些无聊的幽默感,成绩普通,地理却挺好,字也不赖,看上去强势其实容易被别人带着走,家境一般却总在课余时穿名牌……也行。}
{呵呵,指的谁呢?}
{谁知道。}

光线太好,每根纤维的变化都看得那么清楚。直到眼睛酸涩起来,我才低下头去。

那女孩终于等到电车,跟在人群后涌了进去。头发在后半截枯萎成褐色,有些细微的打卷。书包带勒过的地方,衣服颜色比其他深了一些。天热,出汗是很平常的。看着她的脸在车厢里被堵住,我把抱着西瓜的手移换了重心。

高一女生。学校制服。长直发。以及戴在耳朵上的耳挂。其实一点也不像。我在校外从不穿校服,从不披直发,从不在夏天还戴耳挂,会热出痱子的,一定换成耳塞。可如果说她的某些神情在一瞬刺到了我,又有些连自己都觉得肉麻。

但我想不出别的原因了。

回到住处后把西瓜泡在脸盆里,因为没有其他可以盛的东西。脸盆很浅,只没住西瓜的小半,放进去的时候,半盆的水都没了出来,流得满地都湿了,水泥的颜色迅速由灰变黑。我想这也只有在外头才能做,若是在家里,把木头地板给淹了,妈妈又要唠叨。

想象着西瓜被切开时的味,在地上小坐了一会,抱腿,下巴磕在膝盖上,于是没法说话。也没人能陪着自己说话。昨天吃的桂圆壳忘了扔,空气还留养尊处优的甜味儿。像在读高中时的夏天,黏在指上,当时没有洗干净,就留下了永远的粘腻感。

因为非常不喜欢晒太阳。无论高一,还是高二。暑假里总是歇在家。吃水果看漫画,上网和睡觉。等爸爸像搬运工一样往家里买西瓜。我操起刀。“喀嚓”,有籽的,无籽的,红瓤的黄瓤的。上面插着小勺子,像占领了高地般的胜利。

所有的夏天都得有西瓜相伴,不然意义就不完整了。人心里的固执应该是遗传般的敏感,过滤着一切必须的纯粹。留下的就是枯燥的春秋冬,从沙漏里被流向生命之外,成了毫不有趣的余料。只有剩下的夏天,有西瓜的味道,弥漫在小片的空气里。会不会有谁看见,那是种怎样的浅红?
在这外头住的地方没有大的菜刀——从不会做菜,三餐都在街上找地方吃,当然不可能买把菜刀。就用小水果刀切。很难动手。一小段一小段地划过去,内部已经碎成一团。成绩就是几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西瓜,不用在意这些小事,有得吃就行。吃一块回忆一点。

高一暑假前同宿舍的女生买来西瓜,一样没有可使的水果刀,6人分吃24瓣,互相争夺那些夺大块的,闹成一团。高二暑假时在朋友家切西瓜,我这一半满满的籽,他那一半一颗没有,这疑问我到现在还没想通。高三暑假时我已经决定去北京工作,爸爸妈妈却不知道,还把西瓜最甜的部分留着等我挖走。后来真的走了,看不见他们的无法忍受。

我也在忍受着什么,像那个等电车的女生一样,在眉心无可奈何地簇着,却要尽量不露声色,以为马上就能上车,马上就能回家了。


{说得很伤心的样子。}
{也不至于啊。}
{伤心时会哭么。}
{当然,女生总会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理由傻傻的哭。即便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突然在眼眶上投了毒。}

有些非常老而纠缠不休的情话,说着鱼和水,流泪不流泪的事。我觉得这真是人类想象丰富的意淫。尽管自己也尝试过。

哭的时候把脸放在盛水的塑料盆里,每次都因为快被呛死而作罢,在游泳池里又哭不出来,就没法去想象眼泪在诞生后就立即被融走的感觉。况且这样的感觉应该是近乎透明般的优美,也就大抵和“痛哭”之类的没有干系。

然而夏天的某些,还是存在着宿命般打动人的东西。于是停下来不愿意前进,于是坐着一动不动,于是身体在哪里变得突然尖锐,刺破了一层厚茧,露出还不曾僵死的翅膀,越扇越疼。

在我们还没那么容易流泪的时候,夏天却在这一点上匆匆败去。三个月里它常常下雨,小孩子从小就知道了“那是天空在流泪”。我以为这是个最心思丰富的季节,它应该是个女性,应该还很年轻,甚至或许才十几岁。

下雨让我感觉天空是很脆弱的,什么悲伤,什么无奈,它都承载不了。而此时天地又融为一体,在四荒八合里回归最初。我们本就是从女娲手里由泥巴点儿变成了直立的小人。身体里和着水与土。于是站在雨里,好象找到了自己的宗源。天上,天上的上面,地下,地下的下面,那些都是我们曾经到达过的故乡么。

又或者是我们将去的异地呢。

遇见过几次难忘的雨。平日里休息时,如果外面在下大雨,感觉就酿出了幸福的蜜,融在意志,一身懒散。有时候爬起来,空气清得犹如蓝色,喧嚣与静懿奇异统一,世界只留下了自己一个,听到其他的声音,只是树,只是瓦,只是无人的街巷。

不过也未必全都是好事。有天来台风,下着异常滂沱的大雷雨。住的房子突然停电,晚上10点一片漆黑。窗户完全无法阻止生成的恐惧感。更何况天色被洗出橘红,轰鸣的雷声震碎着神经,不断有闪电劈开在黑暗。我没法不想到恐怖片。给家里打电话,拨过去却没人接。最后不敢在屋里呆,躲到阳台上去,站在泼进的雨里,根本哭不出来。

或许这就是进退无路。在真正的进退无路里,悲哀显得如此无力渺小。但我却只剩下悲哀。


{我想起那时候。}
{嗯?}
{你最后的样子,我还作过某些形容呢。}
{哦?说来听听。}
{在最后的夏天,皮肤驳裂如碎屑。你心里的阳光,把肌肤晒成沸腾的咖啡色,血液却被漂得近乎纯白。}
{真恶心呀哈哈。}
{哈,没错。}

晚上,腿被什么咬住,一下子醒过来。

非常非常的疼,从整个小腿牵扯向身体各处。逼着人仓促清醒。随即反应过来是腿抽筋了。勉强弓着身子伸手去揉,神经像在那儿打上死结,形成一片没有血的伤口。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楚,疼的感觉就在身体里数倍放大。

抽筋的原因据说有不爱喝牛奶,正在长身体,或是夜里着了凉等等。听起来都是十分年轻的理由。但结果却异常惨烈,我在混沌的夜色里像只动物般睁着眼,咬牙不发一语,只听见呼吸在抽痛里渐渐慢去,如同一条终于没有了动力的船。剩余的一切跟着消散,只留个完整的寂静无声。

整个夏天,总会在夜里因为腿疼而醒来。用手去抚摩,一块肌肉中了咒语般地僵硬。找不到施解的口诀,只能愣愣地注视着黑暗。似乎哪里积下更深的墨黑,哪里又削成薄薄一片。

盯得久了,恍惚以为自己从没有睁开过眼。睁眼的黑,闭眼的暗,没有什么区别。没有区别的还有,生成在身体某处的巨痛,和独自承受的静默,全都是同一种孤单。

孤单,孤单是。

孤单是一个人吃醒来,一个人游泳,一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比画出“SOS”。一个人唱歌或不唱歌,坐着发呆出神。

孤单是树上的雨滴掉在眼里,代替没有流完的泪。

孤单是电影院的冷气和自己,单人间的影碟机和自己,分手的别人和自己,拒绝的别人和自己。

孤单是买张50元的木头桌子,买把15元的木头椅子,想买床的时候不买了,因为不想再添置家具。

谁也没想过在这外头长久地过下去。

孤单是切西瓜,切得再难看也是自己一个人吃完的,丝毫不用有顾忌。

孤单是雨声,从天到地无处可躲,还有雷轰轰,还有闪电喀嚓,还有没人接的电话,没人知道你害怕得发抖。

孤单是咖啡色的皮肤,被晒疼干裂,而血液却因为逐渐凝固而变作纯白。

孤单是三个半年里的四个夏天。说话也没人听,想听也没人说。只能自己对自己开口找话题:“怪声音”,然后又自己回答:“开着摇头电扇呢”。自言自语。自言自语。自言自语是不是种病?

孤单是晚上腿突然疼了,短短地清醒。

没有夏天,所有夏天,都在这里清醒。

●.|絕版淩﹖ 发表于 2007-7-3 12:39

落落 捉影捕风
前篇——捉影

    周熙熙回到学校时,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高三的某个男生在校外无辜卷入斗欧,很不巧一把水果刀插进了他的胸膛,后果很严重。警察和他悲伤的双亲交替出现在校园。流言不可抑制。最后水果刀被化骨绵掌代替代。女生们总是忍不住,课余时间的话题在服装和明星间转来转去,难免又回到这里:
    “死得挺可惜的。”
    “不是因为打架么?”
    “据说只是路过不凑巧。”
    周熙熙靠过去:“哪个男生?”
    “呀,你的腿伤没是了吧?”有人扶过她的肩。
    “石膏拆了,好得差不多啦。”周熙熙摆着手,继续追过话题,“谁呀,什么名字啊?”
    “恩,叫叶旭吧?”对方挠挠头,“不清楚。”
    “恩?可我听说是叫叶宪啊。”另一个跳出来质疑。
    “真是,八卦也八卦得清楚些嘛。一点职业素养也没有。”女生们拧着彼此的脸颊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闲谈大都如此。
    或许是因为与己无关,加上原本三年级就离二年级所在的教室遥远,因而当距离感冲淡着旁人们的评价性的痛惜和无奈,当无法获知时间细节而使揣测变成主题后,关于这一悲剧,似乎更多的,是以饭后谈资的性质,被人不那么尊敬地提起了。好象只剩下校长会在“注意课外安全”的国旗下讲话中继续痛心疾首。而唯一能从他的训导中获得的有价值的资料,大概也只是那个少年名叫“叶旭”而不是“叶宪”或其他什么。三年级四班的。
    周熙熙抬了抬眼皮,往高三所在的队列方向望过去。

    不管怎么说,知道了名字总是好的。以前看与阴阳术有关的电影,里面说人的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咒符”。电影里没有具体解释,可周熙熙模糊地以为,那意味着每个名字都能对周围人产生影响,某种独一无二的存在感。最简单的例子,得知那个少年名叫“叶旭”后,明明不认识,却会在听到的瞬间产生对他的奇特感觉。是远比知道姓名前,更清晰的,如同浮现在秋雾中的橘黄色灯光般的某类心情。
    甚至能从名字里看见他隐约的样子,可又无法描述出来。
    想想也很奇怪。只是因为知道了名字。

    周熙熙去图书馆还书时遇见了认识的学姐,是有泛泛之交的女生,也在三年四班。
    因为周熙熙之前在体育课上摔折了腿并休息了三个礼拜,两个人有段时间没见了,稍稍聊了几句。说完了“倒霉的腿”,“想借的书”,话题刚要往下一个转,有人走来喊住那位学姐。周熙熙在旁边站着,多少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卓航在找你呢。”
    “哎,什么?”
    “你们不是要去探望叶旭他父母么?班主任早上吩咐的。忘了?”
    “呀,差点!”女生敲了敲脑袋,回头对周熙熙露出抱歉的神色,“那,改天再见。”
    “恩恩,拜拜。”
    离开图书馆。有春末柔软的风从西边吹来,钻进走廊就变得强烈点。操场上踢球的男孩儿奔跑成活动的白点。遥远的地方树立着衣物清新剂的广告牌,紫红色阳光映照在上面。
    实在不像是应该讨论他人生死的日子。
    周熙熙想起刚刚听见了卓航的名字,慢慢地走过长廊,心情变得温暖起来。

    大约两年前,高中入学才半个月。周熙熙和同桌的女生为了赶上某个明星演唱会,从冗长的新生训话里溜出来。她们出了演播厅的后门一路奔跑,直到最后被堵在死胡同里。有面墙拦在眼前,没别的出口。于是周熙熙建议说,我们就翻墙出去吧。同行的女生受了她莫名的鼓舞,没有想更多,也点头跟着说,好啊。
    周熙熙知道,那天她第一次遇见卓航。

    而同一个学校里,能碰面的几率总还是很高的。
    就在周熙熙摔伤了腿的前两天,她抱着课本去电脑教室,还看见结束了体育课的某个高三年纪,正从操场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走来。一个个手里抓着饮料,把外套脱了在手上,热气腾腾的样子。
    人群里有一个男生,挽高了裤腿,白色圆领T恤的线条在身上松松垮垮地收放,发色因为汗水更深了些。随后,好象是旁人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他侧过脑袋笑起来。
心情很好的样子。
    直到男生走进大楼再也看不见,周熙熙才顾作镇定地握拳: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流汗也流得这么英俊!恩!卓航真棒!

    其实之前有大半年不知道他的名字。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从高一时的初次见面,到渐渐注意到对方,这期间的心情变化完全建立在许多的问号上。连他长自己一级,是四班的学生都花了一个多月才弄明白,至于姓名或者其他的什么,更是无从下手。女生心里小规模的、偷偷萌发的喜悦,就一直在这许多不明确中,变得更暧昧。虽然不在同班也不是同级让人想来感觉遗憾。可周熙熙还是很欣慰地认为,可以在各个不经意的时候照面,已经足够自己激动一阵了。有时候她胆大起来,还会找机会往三年级走,经过四班时,总能从侧眼里扫进一两个重要的剪影。男生在听耳机,看书或是和人聊天说话。偶尔看得清楚了,甚至能注意到他挑得邪邪的眉毛。
    那时周熙熙想,不知道名字也挺好。他在心里是完全透明的样子,或许不需要一个容器把他固定成某个形状。
    一个无法去称呼而又被自己喜欢着的少年——黑发的、笑起来好象有点坏心眼、长手长脚,奔跑的时候衣服在背后张开。
    对他的关注持续了那么长的时间。不知道名字,也不矛盾。

    腿伤刚刚痊愈的缘故,自行车是不能骑的,所以周熙熙这两天都得改乘公交车。坐在座位上时,想到学姐今天会和卓航一起外出,心里突然羡慕起来。虽然去探望已故同学的父母,并不应该是很轻松或美好的任务。可周熙熙还是无法克制地自私地认为,尽管这样,可以有机会单独相处的话,是很开心的事情。
    他是会毫不介意与对方熟络与否,笑着说“我帮你忙吧”的人。
    那时周熙熙刚刚升入高二。有天她放学回到家时才发现丢了妈妈在生日时送给自己的挂件。因为不知道那块玉石究竟价值多少,所以也许是很名贵的宝贝也说不定。周熙熙在桌边不安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赶回学校去找一找。
    她猜测应该是出早操时掉在操场上了。
    夜晚的风声很清晰。
    算是粗略的地毯式搜索,可一直没有收获。找到看台附近时,有个声音问:“你在干嘛?”
    看见周熙熙惊恐地抬头,男生摆着手直笑:“呀呀,我不是坏人,也不是鬼啊。”
    他坐在看台的角落边,看手势应该是刚刚摘下耳机。操场这边没有光源,黑幽幽的,确实稍有忽略就看不见。可,应该怎么说好呢?周熙熙站直身,在暗淡的光线里愣愣地注视着对方。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却又撞见了。黑发的,笑起来好象有点坏心眼的,长手长脚的,夜色下看不清穿的是灰衣服还是黑衣服的。这样一个人。
    男生续过问题:“你在干什么?”
    “啊?”周熙熙反映了一下,“我,丢了东西……”
    “掉在这里?”
    “恩,大概……”
    “是什么呢?”
    “一个挂件,玉的。”又没知没觉地补充一句,“妈妈送的生日礼物。”
    被这句提醒到以为那意味着“传家之宝”的男生很快就说“我帮你忙吧”,话音刚落就要跳下看台。周熙熙赶紧摆手。
    “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丢了就丢了。”
    “但是,”好象很清楚似的,“不重要的话,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找了吧。:
    拒绝不了。
    只是搜索依然没结果,虽然月亮很圆,可要负责整个操场上的视野就欠缺的很。加上挂件本来就小。更何况都不能确定它是不是掉在了这里。其实仔细想想,绝对是件“不可能的任务”。
    收工的两人在看台上坐了下来。男生原本提议说“要不要我去买点饮料”,但没等周熙熙回答,他又自我否定着“留你一个人在这儿,会害怕吧”。语气里全是认定了她会胆小的关切,反让周熙熙无从辩驳。
    他们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天。说了点杂七杂八的话题,现在也不记得了。可能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也许提到发了新专辑的歌手,今天的天气,也许又没这么肤浅。最后周熙熙把之前心里就藏着的疑问提了出来。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碰面。
“你在这里,又是干什么呢?乘凉?赏、赏月?”
    “逃自习课来着。”男生抬手指指高三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那里,太闷。”
    “哈?”
    “恩。早知道高三要开晚自习课,我宁愿留级啊。”边说边撑住额头,露出好像很辛苦的神色,“从晚上六点读到八点半,人性全无。”
    “是么……”
    低头,视线里扫进被露水沾湿的两双鞋跟。再下去,是黑色的草坪。
    闻到植物的气息。
    空气里混合着风声,虫声,还有许多不知出处的琐碎声响。因为光线的缘故,声音变得寂静而敏感。于是周熙熙很快听见了男生放在一边的耳机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又听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歌声钻进了暗蓝的寂色。

    那实在不是可以提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的场景。

    跨越了长长的一段不知身份的日子。
    但却因为累积的几次见面而成了点头只交。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有趣。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字,没有深入的了解,却能够平和地交谈,微笑着聊天,甚至亲切地拍拍肩膀。
    回想起这些,周熙熙在电车上有点难以控制地甜蜜起来,把前些天遭遇不幸的腿小心地移到外面,几站过去,车厢空了,不用再担心别人会一脚踩上来。
    她慢慢地过滤着记忆里所有相关的时光。第一次遇见后,第二次遇见后,第三第四第五次或许都是远远地眺望着,这其中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可乱七八糟的细节又知道很多——好比这是个很喜欢喝百事可乐的家伙,好象拥有很多白色系的衣服等等——然后不知是第几次,他站在夜晚的操场边说“我帮你忙吧”,声音里是拒绝不掉的笑吟吟。
    都是长长的、长长的,不知道他身份的日子。
    一切都是钝感的。喜悦或激动,羞涩或酸楚。什么都因为这个“不知道”,削去了锐角,变成钝感的质地。它们码在某个角落,遇水膨胀,遇光生长。
    打听到名字前,他是心里一团含混而没有边际的颜色。在中间肆意地侵袭。像溢出河道的水流。
   
    第二天在广播台听见了有人送给叶旭的祭歌。那么按性质判断,可以算得上是安魂曲吧。
    但却不是周熙熙熟悉的,因为是一首日语歌。周熙熙是脑海里只安置中文流行金曲排行榜的人,对世界其他地区的音符组合一概不知。不过却觉得那首歌很不错。不是凄风苦雨的类型,编曲几乎可以用高亢来形容,却依然有无处不在的悲哀潜伏在四处,还有逼迫在喉咙的压力。
    几段旋律过去后,周熙熙突然意识到,似乎,很像是早前在那个夜晚,从男生耳机里听见的断续的节奏。一曲完毕,甚至被她肯定下来。
    那就是说,歌很可能是卓航点的。
    什么日语歌呢。
    唱的是什么词?
    歌手显然是个年纪不轻的女性,因为声音里有苍老而压抑的力量,也不知道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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