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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杰A伦Y 发表于 2007-10-3 09:35

千里之外

一.生辰
        他出生在隆冬季节。父亲是普通的父亲,母亲也是普通的母亲。
        他在下午两点发出第一声啼哭。周围没有什么奇异瑰丽的景色,有的,只是午后详和的阳光以及父亲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
        父母没读过几年书,于是他们在翻遍字典后给新生的他取了个象样的名字。
        玉傲
        
        
        他是个无知的婴儿。
        公元1260年,隐族灵氏安逸地在天山上度过了第一百个年头。
        那一年的冬天,天山格外的冷,狂风肆虐,大雪纷飞。
        身为族长的灵耀立在山头,双眼微张,安静地接受阳光给予他的一切,然后用其慢慢抚平波澜的心情。灵耀很清楚地记得昨天深夜所发生的异景——原本阴霾的天空瞬间变换了三种色彩——金色、灰色、血色。
        而灵耀的心情也随之欣喜、沉重最后绝望。
        他老来得子。孩子拥有俊美的容貌却不哭不叫,于是变成巫师口中祸胎。由于这孩子的到来,他深爱的旗子妻子、族人敬仰的族后含笑而终。
        “爱你,我亲爱的儿子。”灵耀轻吻怀中熟睡的婴儿,在金色的雪山上苍白地微笑着。
        
        
二.玉傲
        我叫玉傲,是个男的。
        三岁前,我只模糊记得有一个老婆婆在对我讲话,一直讲一直讲,我不知道她向我诉说的目的,也不明白这种事发生在我身上意味着什么。
        潮湿墙壁上的表针转了一圈又一圈,所以我变很快的长大了。
        我的前十二年由于外婆的存在变得快乐而单纯,单纯到外婆死掉时我这个孩子就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被推进阴冷的停尸间而不掉下一滴泪。
        于是自那以后我便了解承受的含义。承受地看着至亲被关在冰凉的门后,承受地跪在地上任抓狂的母亲拳打脚踢。
        
        我总觉得自己有些不同,却又看不出自己的这副皮囊有什么特别。我只知道自己很容易看着这空间中的某个地方发愣,想很多很多事儿。然后再在思维重新聚拢后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又或者我会做些奇怪的梦,但结果却是一样地被我忘记,在一刹那间烟消云散。
        上高中的时候,我以一个理科生的身份无可救要地爱上文字。所以我便疯狂地写字以便促进这可怕的矛盾慢慢滋长。
        只可惜事与愿违。这个近乎令我癫狂的梦想最终被母亲的双手恶狠狠地撕破。
        那是个寒冷的深秋,我从学校背着包哆哆嗦嗦地回到家中,一低头便看见门边垃圾筒中那些耀眼的白纸,(我总习惯握着笔杆写东西,那样很塌实)我惊骇地拿起那一叠被撕得一片一片的稿纸,说不出一句话。
        “一天到晚就知道干些没用的,妈×我挣钱就是为了让你写这个的?我他妈怎么养你这么一儿子!”
        那些深蓝色的字迹突然变做一条条狰狞的小蛇,它们向我面前蠕动着,仿佛下一刻便要啃掉我的鼻尖。我惊恐地松开手,或许刚刚太投入看垃圾筒了,又或许方才发傻的要命,总之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忘记了关门,于是那些纸片便恣意地飘起来,在我面前张牙舞爪。
        其实有时候想象和现实就差了那么一点儿。
        几分钟之后我被母亲骂回过神来,乖乖地关上门,乖乖地扫起安静躺在大理石地上的那堆纸片,乖乖地开始做一个高中生所应做的机械事情。
        无论是西方的上帝还是东方的玉帝,他偶尔开了个玩笑,结果就是我摔得鼻青脸肿。
        说实在的,当时的我特想找人去干一架,理由就是像我这样一个处在叛逆期的热血少年打架是不需要理由的。只可惜,它最多变成冥想中的历史。另一方面,我丝毫没有怪母亲的所作所为。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我们总不能在他们面前说个“不”字,就如同家奴永远不可以背弃主人,否则便会被扣上一个“不忠”的重帽子。
        墙壁换上了古老的计时器,钟摆来来回回地摇着,像是在催眠我的神经系统。
        我是个很“宽容”的人,即便遇到什么风波,也会自觉地矮他人一点让其安稳地终结。
        所以我就很“宽容”地度过我的大学以及我的初恋。
        男人总是对女人感兴趣的,所以我不谈大学。
        “我的初恋有些乏味,乏味到我身处这里都懒得去叙述。可是既然您要我的生平,又怎能缺少初恋呢?”
        概括一下就是:我见到一个令我倾心的女孩儿,我处处迁就她处处为她掏腰包,我觉得她是像她的外表一样娇小可爱。只是当我某天拿着求婚戒指去找她的时候,却看见她与另一个又高又帅的男生耳鬓厮磨,然后那初恋就结束了。我记得那个“某天”的晚上,我流了出生以来最多的泪水。嘿嘿,我这个没用的男人。
        “后来我慎重地娶了一位恬静的女教师,过着儿孙满堂的幸福日子。一直到哪天孟婆婆你来接我,我便以‘心脏麻痹’悄悄溜出了人世。”
        昏暗的光线中,孟婆伸手给身着白衫的玉傲戴上了块写着“隐忍”的石牌,随后她向远处一指,一座腐朽的桥便架在了殷红流动的液体上。
        玉傲情不自禁地向桥走去,他看见在桥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在向他招手……
        
        三 灵烬自述
        “婆婆我承认这辈子过得很失败,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还令如此庞大的灵族破碎支离。”他顿了顿,眉间闪烁着一丝倔强,“可是我决不会认错,蒙古人的铁蹄总有一天会踏碎宋朝昏庸的君臣,我不过做了根导火索罢了!”
        孟婆扔给面前人一块刻有“反抗”的石牌并挥了挥手,示意踏继续说下去。
        四岁背诵千字文,八岁算法独步天下,十二岁枪术无人能敌。
        由于这些个刺眼的光环,我一直是父亲乃至全族的骄傲。
        不过我不想有些侠客小说中所描述的英雄剑侠那样整日不是练剑便是冒险,再来一个多角恋,最后要么消灭黑色组织扬名立万,要么爱侣死掉自己悲恸而隐居。
        而且我不算是个好人,因为我从未给过别人一丝的怜惜,我也不是个孝子,因为我从未遵循过父亲的一个命令。我不仅很特别,而且是独一无二。
        那一夜天山上飘着大片的雪花,苍穹昏暗的如同一块巨大的黑绸,而当手捧着暖炉看到这景象时,我便明白我已经十八岁了。
        烬。
        我转过头,看见父亲微躬的身体。
        怎么,又是来说服我做族长么?
        烬,你该明白,父亲我就你一个儿子啊。
        哼!可这天山上的人不全都姓“灵”么,谁做还不是一样!
        我冷笑着,对父亲剧烈的咳嗽视若无睹。
        孩子,你可知一个族若是缺了值得信赖的组长,必将导致内乱!父亲年纪大了,对治理一事早已力不从心,难道你想亲眼看着灵族灭亡吗?
        哈哈哈,这个族的存在与否,与我何干?况且,你忘了么?我是巫师嘴中“克死生母”的孽障啊!
        我夺门而去,临走也没忘冲着屋外那个一闪而逝的黑影大喊一声:现在轮到你去装好人咯!
        “堂兄灵拓一直觊觎族长之位,这事情,我一早就知道。”灵烬握着石牌,冲孟婆顽皮地咧嘴一笑,又说:“很可笑,十八年来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就如此被我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厚重的枷锁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说实话下了天山,我倒是有那么一点茫然,感叹这天下之大却没有我想要抵达的好地方,或者说,哪里都不是我所期待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戴着的石牌,又咧着嘴笑了,一副顽皮的表情。“婆婆,您为什么不丢给我‘无情’呢?记得我这颗大好头颅被灵拓砍下来的时候,整座天山回荡的净是些‘冷血无情’‘不忠不肖’的骂声唉,”
        孟婆默默地端详着眼前的他,空洞的双眼中腾起一丝温柔的光芒,她轻抚他的脸庞,用那沙哑而空灵的音调说:“孩子……”
        “这样,我说说那件惊天动地的事儿罢,凑够数我就走!”他忙打断那句冥界难得一闻的声音,哈哈大笑着拭掉眼角边的泪,神情坦然而酸苦。
        澈是我花了四两银子从泉州的一个人贩子手中买来的小女孩。她头一次见我就“少爷”叫个不停,我很奇怪她对我的尊敬,于是就让她跟在身边咯。她陪着我四处游荡了很久,从寒冷的极北到江南水乡,从年少青春到而立之时,我们一直在一起。
        期间我曾偷偷回过天山,在父亲坟前重重地三跪九叩,在看着我惊惶失措的族长灵拓面前不屑的一笑。
        
        那年大宋发生了战乱,满城的哭喊声,遍地的尸骸。由于遇到一个揪心的问题,我孤身一人投奔到古蒙人军中,当中我很幸运的救了蒙哥一命,从而成了他们的千夫长,我拼命地杀着大宋军官,攻破了一个又一个城池。那段日子中,战铠是被喷满人血的精甲,神经却是脆弱到轻轻一碰便毁的细丝。
        那一年,我三十六岁,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回到天山。但映入眼帘的景色却让我近乎眩晕。
        “那还是人间?那明明是炼狱!人是破碎的——四肢交错地堆叠在一起,模糊的头颅遍地翻滚,就连那纯白的雪与洁净的空气也都变得血色而混浊。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发狠地揉弄着头发,面容惊恐地扭曲。
        良久,他好容易控制住心性,长长吐了口气,继续道:我一路向山顶走去,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没过多久便看见几个蒙古兵横七竖八地死在山道上。
        那一刻感觉自己被耍了,脸像狠狠地被抽了一样,火辣辣的怒意瞬间蔓延至全身。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猛地转头,双目睁圆。
        “天哪快看,是烬少主!”
        “烬少主?烬少主!他回来咯,灵族有救了!”
        “等等!你们看他那服饰……是蒙古人的装束,是蒙古人!”
        “呸!你配做汉人配姓灵嘛?灵拓族长虽无才却也能带领全族抵抗蒙古人,你果真连灵拓族长的小指都及不上!”
        “哼,孽障!”
        迎面而来的几个幸存者由欣喜转为愤怒,我再也听不下去他们口中恶意讽刺的骂声,双足一点,直掠向山顶。
        山顶空气过分地氤氲着,我失神地跪在父亲已被毁地墓碑前,禁不住泪流满面。
        我没由来地想起那个揪心的问题——澈为救两个孩子而被宋军马匹踩踏至死。那时我抱着她失声痛哭,她却用无力的双手一点一点拂到我脸上的泪,轻轻地对我说:“少爷,澈不想和您分开,所以,我们,我们不说离别,说明天见罢。”
        突然感到脖间一凉,然后听到头颅掉落在雪地上的清响。
        “十夫长灵拓奉大汗之名毙灵烬于天山山顶。”
        我木木地盯着眼前手执钢刀的灵拓,十夫长的标志在他衣服上闪闪发光……
        
        
        四 半魂
        “玉傲?玉傲!”
        我听到那人的呼唤,不由自主地赏了那座如同虚空中的桥。
        “总算等到你了!我的半魂。”
        我终于看到他的模样:血淋淋的颈上空无一物,一颗大好头颅在他的手中冲我呵呵大笑。“你……” 胃里一阵翻滚,我弯下腰,却痛苦地什么也吐不出来。
        “怕了么?哼,你对这那血池看看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
        那“东西”似乎生气了,我顺从地来到血池边,却看到了一张扭曲恶劣的脸。“不!”我仓猝地向后退去,不可避免地摔倒在地。
        “唉,死人能有好看的么?我刚来也是一样,习惯就好了。” 那“东西”伸手拉了我起来,友好的笑了笑。
        “刚,刚刚你叫我什么?半魂十什么?”我终于鼓足勇气盯着他的头颅,有些诧异地问。
        “半魂是种特殊的冥灵,当他们渡过奈何桥成为人地时候,就会致使那些人地个性偏激。就如同你的懦弱承受和我的叛逆反抗。我们俩的半魂就是由同一个冥灵分开的。”
        “也就是说,虽然有着相同的原体,意识思维却隔着千里,对么?”
        “嗯。”
        “人已经齐了,两位上路罢。”
        黑色的虚空中出现了孟婆衰老的身影,我和那东西随着她来到一扇高达的门前,惊讶地发现哪里已排了好长队。
        “最后告诉你个秘密啊。方才你和孟婆讲的话会变化下辈子你三岁前的记忆。”说完那东西冲我摆摆手,端而孟婆递给的青瓷碗。
        “告诉我你叫什么!”我突然有些害怕了,感觉将要失去些东西,大喊着。
        “上辈子么?”那东西笑着说。
        我已经说不出话,只得拼命点头。
        “我叫灵烬。”
        
听完后我便踏实地闭上双眼,一股温热的液体自咽喉流下。
        下辈子,会有新的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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