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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爱

风风火火轰轰烈烈
  我们的爱情像一场战争
  我们没有流血却都已经牺牲
  掩埋殉难的心跳
  葬送一世英名……


文/水蔚蓝

1.抱抱兔
  刖暧把树叶放在嘴角,随口一吹,就是一曲悠扬的曲子。
  刖暧的手修长,白,指骨间有细茧,那是青虹剑磨励出来的。在七侠镇,几乎所有年龄从7岁到70岁的女性成员都为刖暧疯狂。他有一双桃花眼,帅到不行的容貌。对女人说话时,总是带着微笑,不知不觉就能令人陶醉;不说话时,长身玉立,眼神细眯,就像远山画里的智者。他的声音温柔而又低沉,有人说,他的声音是毒药,听了让人沉沦至死。他有一柄剑,青虹。总是挂在腰间,用起轻功来,一荡一晃的,让人心神恍惚。
  现在,他在为我吹曲子。
  青山流水曲,在七侠镇的后山,是抱抱兔横生的地方。是我给后山上的兔子取名叫抱抱兔的——因为那些兔子长得太肥了,用手拎不动,非得抱起来。抱抱免的耳朵长,肥肥的,七侠镇同福客栈里那个妩媚的老板娘叫什么来着?忘了,总之,很妖娆的一个女人,是刖暧的超级粉丝,她经常会在客栈门口贴一张告示,常年收购兔肉。然而,她一年之中可能会收不到一只,就算偶尔收到,也是猎人从邻村杏子林捕来的,所以远没有我们七侠镇后山的抱抱兔肥胖。
  因为抱抱兔是我养在后山的,说这句话时,我刚满7岁,可是十年来,就真的再也没有人吃过一只兔肉,于是,兔子们疯狂的繁殖,把后山吃得光秃秃的,一片荒凉。
  我是七侠武馆家的千金,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我除了容貌长得惊人外,我的玩劣和任性也是惊人的。
  在七侠镇,没有谁能比得上七侠武馆的势力,连知府衙门也好像是摆设。原本七侠镇是隶属于烙印之城的,但是很多年已经互相不通来往了,七侠镇就像是被人遗弃的一方世外桃源,幸而七侠武馆偶尔拜访一下四邻的村镇,互通有无,才使得七侠镇不至于真的被人遗忘。
  七侠武馆馆主容义天,世代单传,到了他这一代,一共迎接了九个老婆,却只生了我一个女儿。
  听说,我出生时,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比如说,镇中央突然升起了一面艳红的旗帜,怎么也降不下来……
  比如说,知县家那个五岁还不会说话的公子刖暧,突然就开口说了话……
  比如说,很久不通往来的烙印之城信使大驾光临,并且拜访我的父亲……
  比如说,我出生日,天降红雨,雷闪电鸣,镇上唯一会占星的那个老头在雷声里被劈死了……
  大家都说我的性格因此而有些很古怪,也许吧!我不过就是把大家眼里视若天神一样的男人刖暧像奴仆一样使唤而已。刖暧是剑客,父亲好像说过他是我们镇上最强的一名剑客,而我却常常生气就拿棍子打他。可是不管任何时候,他都是笑意深深地看着我,还喜欢用树叶吹曲子给我听。
  刖暧吹的曲子悠扬婉转,他是那种天生什么都会的人。
  时光就是这样的难熬,十七岁了,我认为这是一个长大的年龄了,天天面对刖暧,总让人觉得无言的烦闷。我想知道七侠镇以外,会不会另有一翻天地呢?比如说烙印之城?为什么烙印之城要抛弃七侠镇?仅仅是因为七侠镇距离它太遥远了,不方便管辖?
  我踢踢踏踏地走过草地,被一只抱抱兔猛地窜出来咬了一口。我呼痛,跌倒在地上。
  曲声乍停,刖暧奔了过来,施展轻功,抱起我几起几落就来到镇上的药铺回春堂,“掌柜,小央的药。”
  回春堂的掌柜从后院取出药,刖暧小心地脱下我的鞋子。我的鞋子上绣着一种很奇怪很漂亮的花,那花样是刖暧给裁缝的,七侠镇就我的花样没有人重复,刖暧不允许任何人穿戴绣有这种花色的饰衣。刖暧说,这种花,是血罗之花。
  刖暧很宠我,有一次,在月亮下面,刖暧喝醉了酒,原因是我不想见到他,赶他走,要他一个月之内不能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不说话,笑着喝酒,喝多了,他对我说,小央,你赶不走我的,我从出生起就开始等待你了。
  那一句话,我记忆犹新。
  刖暧轻轻抬起我的腿,给我上药,说,小央,兔子太多了。
  我偏偏头,瞪他,当然多,我就是兔妖。我想兔子已经饿疯了,否则它们是不会咬我的。
  刖暧说,要不,我们把它们转移出去吧,给它们找个适合它们生存的地方?
  我笑了说,是个好主意,明天我们远行吧?

2.血罗之旗
  容义天在教场里训练弟子。
  教场里的一伙小男孩儿望着我的眼睛直发亮,身后的刖暧只是随意地朝他们望了一眼,他们就赶紧低下了头。
  容义天说,谁出七侠镇,都可以。小央,你不行。
  我为什么不行?
  这时候的天空正蓝,偌大个教场中,七侠镇十二岁以上的男孩子们都集合在这里参加集训,七侠武馆的责任就是训练大家能够保护自己,不受邻村邻镇强盗们的侵袭。乱世中,盗贼们大肆兴起,有很多弱小的城镇都沦陷成盗贼们的窝寨。
  容义天扎了一个标准的马步,他是我的父亲,常年不笑,好像他的脸上从来没有笑这种表情,但是我的养母们说,他在我出生的那一天笑过,只是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我不行?我再问。
  你不会功夫,而外面强盗横生,流征年年,妖魔鬼怪什么都有……我不会让你出去的,你死心吧!容义天说。
  刖暧会保护我。我说。
  刖暧保护不了你,谁都保护不了你!容义天想也不想。
  你说过刖暧是最强的剑客。
  只是剑客,七侠镇以外,有比剑客更强的职业。
  不行,我要出七侠镇,要不然,兔子们就要饿死了。我固执地说。
  容义天不看我,说,除非镇中央的那面血罗之旗降下来,你就可以出去了。
  第一次知道了,那面旗帜叫血罗之旗。与我身上的绣花一样的颜色,华丽的艳红,血罗之花,血罗之旗。
  我在旗下转来转去,让刖暧拿来梯子,我要爬上旗帜的顶端。刖暧说,太高了,没有那么长的梯子。有一回,知府府上请邻镇的木匠做了一个有史以来最结实的阶梯去爬旗杆,旁人从下面看,都好像是到了顶端,但是爬上去的那个人却看不到旗帜,旗帜在空中是透明的,像梦一样透明。看不见,所以取不下来。
  我不管,让刖暧取了梯子。爬到一半,梯子断了,我摔了下来。刖暧飞身接住了我,借力纵身一跃就到了旗杆顶端。
  一阵风吹来,有人在唱歌,很动听,也很凄凉。烟雾,袅袅。
  唱歌的是个女子,素白衣裙,脸若桃花,眉宇间有淡淡的哀愁。我定定地看着她,虽然她在唱歌,可我却听不清楚是什么曲子,只感觉很婉转,很动听。
  我看着她的眼睛,幽深而空旷。
  曲子乍停,她诧异地问我,你能看到我么?
  我回答她,我为什么不能看到你?
  她向上升腾了几米,悬浮在那里,用她婀娜的身姿俯视着我和我旁边的刖暧。
  她手里举着一面旗帜,血罗之旗,红得像要滴下血来。我说,请把旗帜给我,旗帜降下去了,我才能出镇。
  你是谁?她的声音也是哀怨的。
  我是容小央,你是谁?我反问她。
  我是旗魂。她淡淡地说。
  是一种鬼魂吗?我继续问。
  是的。我的任务是守护旗帜永远不会降下去,那样,战争就永远不会结束,我的丈夫就永远不会死亡。与巫师的战争,血流成河……
    请把旗帜给我。
  刖暧奇怪地看着我,问,小央,你在跟谁讲话?这旗杆我上来过很多次,都没有看到旗帜,我们下去吧。
  我拉着他的手,说,不,有旗帜,它在被旗魂守护着。
  被旗魂守护?旗魂在守护血罗之旗?刖暧吃了一惊。
  歌声在此刻又响起,由近而远,再听,似乎在吟唱着:与巫师的战争血流成河……与巫师的战争血流成河……
  旗帜缓缓地自空中飘落下来,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了,落在怀中一片艳红。
  小央?刖暧惊叫。
  我微笑,向天空说,谢谢你!旗魂。
3.站在众人的中央
  屋内,聚集了我的八位母亲。
  她们是我的养母,据说我的亲生母亲因生我而难产死掉,于是,我被这八个女人当宝贝一样养大。
  她们是七侠镇上最漂亮雍容的女人,她们同时爱着七侠镇上最神武的男人容义天。容义天聚了这么多的老婆,也不是他多么的花心,而是实在是不能拒绝她们,很多人都羡慕容义天的艳福不浅,在七侠镇,一个男人可以娶很多的老婆,因为邻村邻镇上的女人都想到七侠镇来居住,因为七侠镇没有强盗侵袭和瘟疫。所以七侠镇的人口如抱抱兔一样猛增,繁荣的时代。
  如果说刖暧要娶妻的话,可能会站满几个屋子,但是刖暧不会娶妻,要娶也只会娶我一个人,可我讨厌刖暧这种无力无度的宠溺。
  八位母亲都流着眼泪,我怀中抱着血罗之旗,与容义天告别。
  容义天沉着脸,阴沉着像光秃秃的后山。
  我走了。我抱着旗帜说。说完这句话,她们都哭成一团。
  小央,小央,你的名字就是站在众人的中央……她们断断续续说着我名字的含义。
  可是,我觉得我暂时离开她们的中央一会儿,也是没什么关系的。
  出了镇子后,我和刖暧一路向北,我们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兔群。
  我说,我像不像放兔的女郎?画里的那种?
  刖暧笑了。
  刖暧的笑容很醉人,就连我也偶尔失神,那月光一样温柔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宠溺,让我觉得人似乎有前世,前世里,他肯定是欠了我的,这辈子是来偿还我的。
  刖暧的嘴巴里经常会出现一些古怪的词语,什么血罗之花,什么封印之类的。有月亮的晚上,我靠在他的怀中睡觉的时候,迷糊中都会听到有吟唱声,像神仙在唱歌。
  你的母亲其实是兔妖,在七侠镇后山遇上你的爸爸容义天,对容义天一见钟情,所以,化成人形嫁给了容义天。刖暧笑着说。
  你又来了!我咯咯地笑。
  刖暧的知县父亲是个很普通的人,整天醉生梦死,他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愿自己出生在地主家做公子,整日带着一帮狗奴才,去集市买醉。谁能想到,那样的人却生了刖暧这样出色的儿子。
  兔群依然一路向北。天气竟然寒冷起来,抱抱兔们身上的皮毛不再油亮,开始褪毛,褪色,颜色也不纯正了。我暗暗着急。经过一座有虎群出没的深山地时,刖暧说,放了那些兔吧,让它们自生自灭。我们该回去了,前面不适合我们再前行了。
  为什么?
  因为前面越来越荒凉,没有植物,没有山,是沙漠。
  你去过吗?刖暧?
  没有。但我知道前面是荒凉之地……也许前世去过吧。
  我又笑了,刖暧总是喜欢这样说些善意的谎言骗我,他一定是怕我太劳累了,我不会武功,多走一会儿的路,都会很辛苦。再加上,血罗之旗从我的身上取不下去了。自从我接住它之后,她就像生长在我的身上一样,怎么也拿不掉。血罗之旗的重量,也不是我能够承受的。

4.烙印之城
  没有给兔群找到好地方的必要了,因为它们一只一只陆续死掉了。
  血罗之旗一接近荒凉之地,就散发出一种戾气,使我接近过的兔子全部无缘无故的死掉。在抱抱兔全部死掉之后,我们也没有了继续前进的理由。只是,这个时候我们才惊异地发现,就算我们想停也停不下来了,因为血罗之旗正以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我,必须向北方行进,不能回头。
  刖暧也着急了,但是,我们丝毫没有办法。
  沿途越来越凶险,到处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残焰满地,枯木朽石,像燃烧了几百年光景。天亮天不亮,有星没有星。每到晚上,野地上的幽灵就瞪着腥红的眼睛,目光炯炯地在暗地里注视着我们,但是,却从来不敢接近我们。不管那些怪物多么凶狠,我都能在刖暧的怀中睡去,而且睡得相当安稳。
      终于,经过了漫长而又荒芜的旅途之后,我们到达了一座城。
  刖暧抬起头,喃喃道,烙印之城。
  城堡上有人,夕阳余晕照到的城墙上泛起金光的光芒,城上旗帜鲜明,人群抖擞。城很大,城墙望不边际。
  我向城墙上仰望,用力拍打着城门,那城门太牢固,紧闭着。一丝缝隙也没有。
  开门吖——
  下面的是什么妖怪?居然化成了人形?
  兔妖——我是兔妖——
  兔妖?上面立即齐唰唰地站满了人,朝我观望。
  我对着他们一笑,那些人就痴傻了,个个矗立在那里,目瞪口呆。刖暧用宽大的衣袍裹起我,不高兴地说,小央,不要随便对人笑。
  城门开了。吱吖吱吖。锈迹斑驳,仿佛几十年没有开过的样子。
  站在前面的是一个少年,那样的一个少年。
  在夕阳下,巍峨得像一座城堡,或者比城堡更肃穆。他刀削的脸,坚毅嘴唇,深遂得不动声色的眼眸,他的手里拿着一柄长枪,枪身纹龙,枪尾画凤,栩栩如生,紧身甲,长寿锁,月白马,索红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忽然觉得他是那样的熟悉,仿佛在梦里,又仿佛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曾经遇见过一般。他那冰冷的身姿里,似乎有让我眷恋的东西。于是,我不禁对他灿烂的一笑,晚霞在我的笑容里,更加华丽了几分,而他不动,仍旧是面无表情。半响,他说话了。
  你是巫师。
  什么巫师?我问。
  传闻中,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就是巫师转世。来人,把巫师乱箭射死。少年说完,迅速打马进了城池,城门立刻关上了。
  城上的人愣了一愣,须臾之后,箭才像雨一样撒下下来。
  刖暧抱起我,几个纵身,跃上城墙,然后跳入城内。
  城内与城外竟然截然不同的两个空间,城内绿树繁花,清河碧波,人来人往,街市灯火,好一座繁华的大城。
  那个少年是谁?
  你是巫师,传闻中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就是巫师转生。这是他的话,冰凉冰凉的,像荒原上刮过的风。
  他拿着一杆枪,龙凤枪。
  很快,那少年就再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大街闹市中,他握着枪一言不发就朝我刺来,刖暧以剑挡了。我很少看见刖暧拔剑出鞘,他的剑很光亮,周身散着柔柔地光晕。
  这时候,一声轻吟,似歌非歌的声音从城墙上响起,我看过去,是城墙上一面猎猎如风的旗帜。隐约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男人在向我招手。
  我诧异地望向那个男人,而我怀中怎么都拿不开的血罗之旗居然自行放舞起来,欲朝着那面旗急速奔去。我下意识地去拦,可是终究拦不住。
  小心,刖暧的叫声。
  我仍旧发呆,看着那两面旗,渐渐交融在一起,被风吹得甚欢,那男人和女人手牵手站在一起,朝我的方向挥手致谢。
  这时候,龙凤枪就到了我面前,正中我的胸口,血流出来,打湿了血罗之花。鲜红的血流过花朵的身躯,使它们更加的娇艳。
  刖暧惊呼一声,抱起我飘荡轻盈的身体,青虹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芒,召来了无数朵血罗之花,止住了我的伤势。
  剑客,你让开,让我解决了这个巫女,免得她危害了大家。那少年说。
  你不能这样做。刖暧说。
  为什么?那少年反问。
  她带来了血罗之旗和血罗之花。刖暧说。
  那少年退了一步,惊诧道,她是容小央?
  刖暧点头,这时候刖暧脸上淌着一种让我看不透的表情,似明媚的忧伤。
  我问,刖暧,为什么他会认识我?
  刖暧缓缓说,你出生时,烙印之城的人去过七侠镇,他们知道你是神灵送女,向你的父亲给烙印城的少城主提了亲。他们送去的信物就是血罗之旗和血罗之花。
  什么?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些?!我要回去!我不要来这里!刖暧,我们回去,我不要来这里!我无法这突如其来的事实。
  你受了伤。刖暧说。
  不要紧,刖暧,我们回去!
  没有血罗之旗,我们会迷路的,会死在半路上的幽灵手里。刖暧低低地说。
5.龙凤枪
  烙印之城是神灵的集合地,他们拥有最高贵的血统,能对付所有可怕的东西。
  伤口上包扎着一块纱布,我昏睡着。那少年悄然无声地站在我的床前,我睁开眼睛。
  你是谁?我问。
  烙印之城的城主。
  我问你的名字。
  将军。
  将军不应该是称号吗?你骗我,我问你的名字!
  将军。
  我想起那柄龙凤枪,那是一柄神枪,斩妖除魔,为了迷惑人的眼睛,它可以在敌人面前幻化成一千种样子,让敌人分不到底哪一杆枪才是真实,他就是用这一招在刖暧的面前伤了我的。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出了七侠镇,谁也保护不了你,包括刖暧。
  父亲说的没错,因为现在刖暧失踪了。这个从来没有在我的面前消失超过一天的剑客,现在已经消失了三天了。
  我说,将军,我想念刖暧,你去帮我把刖暧找回来,好不好?
  将军不动,他额上的索红樱,却无风自动。
  三日后,举行婚礼。他定定地看了一眼,说了这句话。
  不要!我要回去,我要找到刖暧,回家去!我尖叫道。
  将军转身,身影很长,从门口一直迤逦到我的桌子上。我挣扎着起床去追他,胸口一痛,一个不稳,摔倒在桌上边,打翻了一个茶碗,掉在地上,撕心裂肺。
  我迎上一个温暖的怀抱,是将军。他及时回身,接住了下滑的我。
  胸口好痛,心好痛。我被刖暧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抛弃了。刖暧以前是我赶也不赶不走的,这次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我已经分辨不清到底是胸口的伤更痛,还是被刖暧遗弃的心更痛。
  你需要休息,这样的身体,大婚之日的典礼你会昏倒的。将军说。
  将军?我看着他,幽幽地说。
  他不答,只是看着我。
  我反身勾住他的脖子,露出我生平最妩媚地笑容,同福客栈的老板娘说过,只要我对男人笑,没有男人不会不被我迷倒,不会不答应我的要求。
  我笑,说,放我回去吧!我不想呆在这里,我只是为了我的兔子出来的,没想到旗帜把我引到这里来了。我只是兔妖,不是神灵之女。放我回去吧!
  将军不说话,他的眼神迷离,搂着我的手不由地加大了力气,他的头渐渐俯下来,吻在我的嫣红的唇上。
  一阵心跳。
  乱了节拍。
  我的笑容僵住了。
  这一刻,我没有想起刖暧,没有想起回家,只是傻了一样瞪大眼睛,看着他放大的脸,很帅,很有味道。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不再流转,窒息的感觉,胸口再次痛起来。
  我锁眉。
  他像猛然间醒悟般清醒过来,打横将我抱起,放在床上,抽身离开,关上门。
  走之前,没有回头,他说,三天后做我的妻子。
  可我是兔妖,不是神灵之女。我说。
  你身上没有妖气。他站在门外说。
  那我是巫师,很可怕的巫师,会驱使幽灵和摄魂怪的巫师,你放我走吧。我继续说。
  你也不是巫师。
  我是巫师,我是可怕的巫师。
  他不再出声,站了站,走了。
  三日之后,烙印之城上空没有阳光,黄沙漫布。我被人扶起穿衣整冠,梳妆台上的大铜镜里,折射出了刖暧的脸。
  刖暧的脸对我说,小央,不要和他成婚好么?小央,等我。
  刖暧。我对着镜子喊。
  将军推门进来。我凤冠霞披,大红缎彩地对他一笑,他回避了。
  他怕我的笑容,他抵不过我的笑容,我知道。
  镜子里的刖暧渐渐模糊了,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抚摸,刖暧最后一丝影像对我说,小央,你难道不想睡觉么?先睡一会儿吧,睡醒了,我再来接你。
  我在刖暧温柔的声音里陷入了昏迷之中,身体无缘无故的变得很差,总是不清醒,头昏眼花。
  有一次我醒来,依稀看到刖暧坐在的我床前,他握着我的手,很温暖,似乎又觉得不是刖暧,没有刖暧上散发出来那种淡淡的香。
  不知过了几天,我睁开眼,大夫在给我把脉。
  将军问,大夫,她的得了什么病?
  好像中了一种慢性毒,这种毒平时没什么,一遇上心情不好,抑郁或者伤心之类的情绪就会发作。
  世界上会有这种毒吗?我插了一句。
  会,这是蛊术。心术不正的人在你的心里种下了阴暗的影子。医生答。
  将军急问,毒要怎么解?她的枪伤好了吗?
  枪伤倒是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这种毒没有解,要时常保持心情愉悦,症状就会轻点,不过,现在下这种毒的人很少了,除非巫术非常强的法师,但是既然巫术这么强,又怎么会下这种不致命的蛊术呢?
  我笑了。我看着将军,说,我要回家。我要回七侠镇。
6.幽灵
  他其实可以选择不答应我的。但是,他还是答应了我。
  烙印之城以前不是这样城门紧闭,布满结界的,城里城外都是丰饶又肥沃的土地,没有残焰,没有荒芜。自从一百年前,巫师率领亡灵侵袭洛印之城之后,才导致成现在的模样。
  我们出城门的时候,将军骑在马上,我依靠在他的胸前,我们同时仰望城墙上的旗杆。
  旗魂正在对将军说话。
  男旗魂说,将军,你不能出城。
  女旗魂说,将军,我把她带来,就是为了你不用出城。
  将军面无表情,队伍很浩大,从烙印城门口,排了数里。
  男旗魂说,将军,巫师已经复活,不要出城。
  女旗魂说,将军,巫师的气息越来越强大,不要离开烙印。
  将军怔了怔,还是不说话。他的言语好像很少,烙印之城或许本来就是一座沉默的城池,满地的荒凉和结界。
  我放眼望去,天空与城墙,到处都是密密的结界,一柄柄都是龙凤枪的影子,挡住了幽灵们的脚步。
  我锁眉,吐气如兰,幽幽地说,我要回去。
  队伍开始前进。
  一路走,他一路开始结印,城镇与村落上空都是龙凤枪的影子。龙凤枪乃至阳至尊之物,是魔物的克星,回到了杏子林里时,遇上一个盗贼,他头上戴着容义天的伦巾。七侠镇,已经不复存在了。
  断墙残桓,走时还是那样的山清水秀,兔子满山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踱步到镇中,那一标旗杆已经断裂折断,像过去了几十年。
  黑的,灰的,暗红的,充斥了七侠镇。
  我的泪水就流下来。十七岁这年,我第一次流泪。
  一个老者在拾荒,他从镇外走来。盯着我,说,时光倒流星?
  我的父亲死了么?
  活着人死去了,死去的却活了。
  你是谁?
  你出生那年死去的星卜师。
  你是幽灵?
  是的。
  龙凤枪动了动,但是,放弃了。这个幽灵不是恶灵。
  老者全身上下变成一团焦黑,低沉地说:巫师早就复活了,巫师生下来是不会说话的,除非遇上时光倒流星,让他一点一点恢复以前的记忆。
  你是怎么死的?
  被巫师杀死的。巫师是世界上最娇艳的桃花,他让四季常青,容貌永驻,他能蛊惑人心,他能驱使魔鬼,他利用了指引方向的血罗之旗,甚至连血罗之花都被他驱使。
  血罗之花是烙印之城的城花,邪魅迷离的一种花,从一百年的战争中提炼出来的。
  是谁毁了七侠镇?
  强盗和妖物,连兔子们都能吃人,血罗之旗能镇邪驱邪,也能招邪引邪,血罗之旗消失了,妖物们就来了。何况这里是巫师呆过的地方,众妖物早已经虎视眈眈,你一离开就来了。
  不,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从你一出生,我就预言了今天七侠镇的毁灭,我想利用带着诅咒的红雨杀死你,但是,巫师开口说话了,他招来雷电,劈死了我。
  我回身趴在将军的怀中睡了,我想我是真的累了,不单单因为长途跋涉的疲倦,还为了进入七侠镇后流了太多的泪水。
  将军晃了晃龙凤枪,七侠镇上空一柄大的龙凤枪影形成了,天空一片明丽晴朗。
  时光不能,倒流。
  我现在很害怕看到刖暧,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刖暧的真实身份。但是,我却把将军想像成刖暧,只是刖暧常对我微笑,而将军连温柔都装不出来。他生来就是那样一个冰冷的人,一个连鬼魂都惧怕的人。
  我们一路向南,江南好风景,日出江花红胜火。
  我们去哪里?
  将军答:不回烙印,哪里都可以。
  为什么?
  因为烙印我已经送出去了。
  你不是烙迎的城主么?
  我不想当烙印的城主了。
  为什么?
  有了你,一切都足够了。
  我端详起他,他说这些话时,脸上仍旧是冷漠的表情,可是,我突然就不害怕了。我想了想,抬头去亲吻他,学他上次亲吻我的样子,用我嫣红的唇去亲吻他。
  将军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可调皮,我们现在还没有成婚。他拉开我,笑着说。
  真的能让时光倒流吗?我安静下来,窝在他的怀中说。
  能也不能,像这样,你又回到我的身边,也许就是时光倒流。
  如果能时光倒流,我就不会离开七侠镇了。我要缠着刖暧,嫁给他,让他哪里也不能去,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和我的家人一起,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幽幽地说。
  将军说,不会的,你前世是我的妻子,这辈子也是,下辈子也是……永远都是我的,不会是别人的。
7.巫师
  巫师是人,不是鬼魂。但他能驱使鬼魂。
  正午的天,忽然就黑了。天空中出现成群结片的幽灵,还有穿着铁甲长着肢膀的摄魂怪。它们密密集集,在天空中织成一片网。无边的黑。
  我明白了,青虹是驱邪剑,同时也是引邪剑。
  刖暧站在剑上,剑悬浮在半空中,他穿着黑色的袍子,宽大而迎风飞舞,桃花眼爱怜地注视着我。
  我独自坐在马车里,刚刚这一片花红柳绿地江南,转眼就变成了荒漠,被幽灵之火煎熬着。龙凤枪在的我马车上面划一个结,我的头顶上,天空就亮了。
  你不是得到烙印之城了么?还来追我们干什么?
  小央。刖暧在半空中笑说。
  休想。若当初不是怕她过于伤心,我早杀了你,我难道不知道你隐藏于镜子之中吗?将军说。
  不是镜子之中,我隐藏于她的眼睛里。你会杀么?刖暧说。
  我以为你只是想得到烙印之城而已。你为了烙印之城战死了,现在我如你愿还给你,只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搅我们。
  原本,我也一直以为烙印之城是我所想。现在我所痛恨的旗魂已经喂了摄魂怪的嘴巴,幽灵和人群居在一起,每天都有人死去。可是,这种快乐,我享受了这些天已经腻了。
  小央是我前世的妻子,她是为我而重生的。将军说,语气冰冷而坚定。
  前世是前世,今世是今世。我照顾了她十七年,我已经习惯了有她的生命。刖暧温柔地看向我。
  我向天大喊,刖暧,你是巫师吗?你是那个恶毒的坏巫师吗?刖暧微笑着向我点点头。
  是你给我下了毒吗?不开心的时候就要死掉吗?
  刖暧仍旧微笑着点点头。
  居然真的是刖暧?!刖暧每次哄我睡觉,总是轻拍我的肩,数不到十下,我就睡着了,他的声音带着低低的催眠作用。他从小伴着我笑,伴着我发呆,伴着我在山青水秀的七侠镇后山养兔子……他知道我没有他就会觉得不开心,他知道我已经习惯了他十七年的照顾,他知道虽然我吵着说闲他闷却无法真的讨厌他……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的刖暧啊,真的是刖暧来接我了!
  巫师是人,不是妖物,所以刖暧,挡不住龙凤枪,就算是妖物,也几乎没有人能挡住龙凤枪。将军好像是永远也不会多话的人,他要杀你,是不会告诉你的。正如,第一次见面,他突然其然给我的那一枪。
  当刖暧就要靠近,抱起我,像往常那种纵身一跃的时候,龙凤枪突然来到面前,刖暧是人,挡不住龙凤枪的。于是,我帮他挡了一枪,我帮那个怜惜我照顾我的刖暧挡了一枪。
  仍旧是胸口,依然流出血。
  这一次,很奇怪,居然不痛,我衣裙上的血罗之花开了一层又一层,像最华丽的牡丹一样,层层叠叠。
  神情恍惚间,我看到了,青虹剑和龙凤枪在半空中交战。
  身前,很多的人。
  身后,很多的幽灵和摄魂怪。
  一对旗帜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后是烙印之城,城上站着一个女人熟悉的身影。
  幽灵们吐着幽冥之火,大地都烧成了一片,炎火在空中交织。龙凤枪和青虹剑,也交织在一起。突然,分化成两个人影,是将军和刖暧。
  龙凤枪被幽灵击中,青虹剑一剑即出,刺向他。一个女人的身影飞扑过来。我看清,那似乎是我的脸。奇怪了,我不是为了刖暧死掉的么?怎么会变成为了将军死掉?
  女人说,来世我会出生在星星最明亮的地方,来找我。
  她死后,旗帜上染上了鲜红,龙凤枪大发异彩,在天空中结出一片结界,龙凤枪倒下了,青虹剑倒下了,人都倒下了,幽灵们散淡了……
  这是我们的前世吗?
  我出生在星星最明亮的地方,来找我。
  他们都听到了。
  刖暧来是为了利用我,帮他复仇。
  烙印之城的血罗之旗来,是为了指引我回烙印之城,找到去往将军身边的方向。
  我前世,果真是将军的妻子,所以这一世我看到他,感觉那样的熟悉,我熟悉他的亲吻,熟悉心跳出来的那种感觉。熟悉他的怀抱,即使他冷漠着,我也能感觉到对我的温度。
  可是我,不恨刖暧。甚至这一切都不影响我喜欢刖暧。
  如果两个人,必定要取舍一个,我宁愿闭上眼睛,不再转世。
  你是时光倒流星,小央,你说吧,你将去什么地方,下一世,我去找你。刖暧说。
  我要去春暖花开,没有罪恶,没有仇恨,没有妖怪,没有战争,没有人等待的地方。
  我说完,闭上眼睛。
  龙凤枪与青虹剑,依稀,梦里。
后记:
  天空划上一颗星,众星星惊喜地说,时光倒流星回来了,龙凤星和青虹星也该回来了。
  一颗大星星说,吵什么吵?天帝在睡觉,一两颗偷偷溜出去玩的小星星回来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夜空里,恢复一片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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